“嗯，下午在厂里听说了。”曹平安嚼着肉，点点头，
“你在这儿出了大力气。我要好好奖励你。”
“奖励什么呀。”曾绮年叹了口气，
“这个厂子连正式编制都没有，全是临时工和外面厂子分流过来的。”
“不用正式工也好。”曹平安嚼完嘴里的肉，
“管理上反倒省心。你是不知道，正式工最难管。”
“哼，你倒想得开。”曾绮年斜着眼瞪他，眼白比眼黑多。
“事实就是这么回事，我又没说错。”
“你放心——”曾绮年把筷子一搁，腰板挺了挺，“有我在，正式工也好管。”
“我不能什么事都靠你吧？”
曾绮年手里正捏着半个馒头，忽然就撂下了。
她把身子往曹平安胳膊上一蹭，那个馒头隔着衣料软软地压上来，声音也跟着软了：
“你是不是嫌弃我了？”
“快吃饭，一会儿凉了。”曹平安侧过脸看她，“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我爱都爱不过来呢。”
“你不许骗人。”曾绮年撅着嘴，两条胳膊把他的手臂箍在怀里，还是不放心。
“我骗过你吗？”曹平安伸手捏了捏她那个馒头，
“我对你从不说谎。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你对我袒露，跟你，我坦诚相待。”
“那我要替你做事，你也不许讨厌我。要是你不喜欢，就告诉我，我改。”
曹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不会又背着自己干了什么吧？
“你是我领导，我怎么会讨厌。”他面上不动声色。
“那拉钩。”曾绮年腾出一只手，把小指伸到他面前，指甲盖粉粉的，、
“你不许讨厌我。要是我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
“多大的人了，还拉钩？”
曹平安一脸鄙夷，嘴角却翘着。手还是伸了过去，小指勾住她的，摇了摇。
好像这根手指缠在一起，就真是什么了不得的契约仪式。
“这回合办厂子，我们局有300个名额。”
曾绮年收了手指，正了正身子，语气忽然变回了那个粮食局曾科长，
“我手上有五十个，全给你。要招谁，你去定。”
曹平安看了她一眼。
不是因为她大方。是因为这女人真有本事。
四九城粮食局，多少领导干部盘根错节——她一个人，居然能占到50个名额。
“我不用。我又没什么认识的人。”曹平安摇摇头，“我10个，够用了。”
她的关系网比自己的复杂得多，需要更多名额去打点。
“你可以给老家的人呀。”曾绮年急了，往他身边又挤了挤，“我专门要来的，就是给你用的。”
“你那边不用打点关系？”曹平安有点诧异，都给我要的，你呢？
“来找我批粮食，我按时拨给他们——这就是最好的关系。”
曾绮年听出他还在推，心里忽然没了底。不知道明天曹平安知道那个消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她把他的胳膊攥得更紧了，把头枕在他肩膀上，脸颊贴着那块粗布料子。
“那我有个建议，你看行不行。”
“你说。”曾绮年立刻抬起头，一脸希冀地看着他，“我都听你的。”
“你回去，把这五十个名额，给我岳父。”
“你岳父？”曾绮年眨了眨眼，脑子没转过来。曹平安没结婚啊——他岳父，让我去给谁？
下一秒，她反应过来了。
“你愿意娶我？”
曾绮年的声音拔高了8度不止，虽然他说过娶自己，可自己不信，谁娶个二婚的？
“当然愿意。”曹平安筷子没停，又夹了一筷子白菜，“我说了，好多遍，你离婚，我就娶你。”
“你讨厌。”
曾绮年的眼眶一下就被水沁满了。
曹平安正埋头吃饭，没看见。
她赶紧把脸埋到他背上，两只手环住他的腰，不让他察觉自己在掉眼泪。
那件衬衫的布料粗拉拉的，硌着脸颊，但贴上去就不想挪开。
“我父亲要安排谁，就是一句话的事，用不着名额。”
她趴在他背上说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你还是回老家问问，把农村的接来城里上班吧。”
“你父亲位置太高了。他出面的，怎么也得局级以上吧？”
“嗯，差不多。科级往下的工作调动，没见他提起过。”
“那你去问问他——有没有什么部下，生活困难的，可以安排过来上班。尤其是残疾人。”
“残疾人？”曾绮年从他背上抬起头，“咱们厂子要残疾人？他们能在厂里上班？”
“能。腿不方便的，就坐着用手包装。
手不方便的，就巡逻、看仓库。
我要把车间设计成全机械化的——只用一只手按电闸，就能开机器。”
“那我问问。”曾绮年点头，“估计不少。”
“要是人太多，就别找了。把名额拿回来，我有用。”
“什么意思？你要用就直接给你呀，干嘛拐个弯给我爸？”
“你照我说的做就行。”曹平安放下筷子，侧过头看着她的脸，
“记住——要是人太多，不要自作主张。把名额拿回来。”
“我听你的。”
曾绮年把脸重新贴回他背上，声音柔得能化开，
“你是咱们家当家的，我全听你的。”
小男人喜欢什么，就给他什么。不就是问一问嘛，问完回来告诉他就好了。
“快来吃饭，真要凉了。”
“我不吃了。吃饱了。”曾绮年没松手，脸还贴在衬衫上，
“再陪你一小会儿就回去。孩子还在我妈——还在你丈母娘那儿呢。”说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
“晚上几点接孩子？”
“几点都行。太晚就不接了，让她们明早直接去学校，那边有地方住。”
“那吃完再看我表演一回，你再走。”
“你讨厌。”曾绮年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又说，
“你慢点。不行的话——我晚上就留下。好久没给你洗澡了，给你搓搓背。”
她给自己找好了一个留下的理由。
“你不回去行吗？”
“行。”曾绮年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来之前跟孩子交代过了。”
其实哪儿交代过。她从单位出来就往这儿奔了。
只是女儿们大了，早就给她们叮嘱过：要是放学妈妈没来接，就是妈妈有事，自己去姥爷家吃饭。
那一晚曾绮年没走。
曹平安觉得今晚的她更纯粹，更一引道唱。
才几息樱樱唇便开始唇边流沫，唾沫，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