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捎话，他惦记着排骨是曹平安买的，耿秀萍又要认曹老妈的干亲，
临了把中午剩下的排骨满满当当装了两个饭盒，全给老钱拎回去了。
这会儿大壮已经套上工装，跟装卸工们一起上了车斗。
秀萍被徐海蓉领到供销科休息去了，说下半宿再过来帮忙。
煤场库管告诉曹平安，晚上十一点煤进来。
铁路局给了四个钟头卸货时间——平时三个钟头就够，今晚多给一个钟头是照顾夜间作业，视野不好。
仓储科科长、股长下午全来过了，铁道两边清得干干净净，就等车皮进厂。
曹平安在煤场又转了一圈，没见着那志。
夜风不小，他立起领子，往供销科的方向回去了。
上了供销科二楼，还没推门，一股浓醇的红烧牛肉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出口的牛肉罐头本是小铁盒子装的，也不知谁从哪儿淘换来一盏酒精灯，铁盒当锅坐在上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洋人吃罐头都是冷着啃，这几个活宝倒好，把罐头吃出了中国火锅的架势。
推门进去，一屋子人齐刷刷站起来。
“组长！”
徐海蓉、陈景山、马永强、马全有、梁洪奎全在。只少了杜亚楠和乔福来，不然六股就凑齐了。
耿秀萍本来想打招呼——她既然要认干亲，心里已把曹平安当了弟弟——
可这几个人一见他进门全噌地站直了，她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手拿着筷子，安静地站在旁边。
“厨房没吃饱，找厨子炒两个菜不就成了？还跑回来自己支锅子？”
四九城说的锅子，就是火锅的意思。
“组长，咱有肉，谁还嚼厨房那水煮白菜呀。”徐海蓉笑着把筷子一递，让他也坐下吃，
“馒头是从厨房顺回来的，我们几个自己捣鼓着吃，热闹。”
“是老陈出的主意，说这牛肉本来就是红烧的，热一热更入味。组长，你也过来夹两筷子。”马永强招呼着。
“你们坐，你们坐。我刚吃过饭。”曹平安摆摆手，在陈景山边上坐下来。
几人重新落座。曹平安偏过头问陈景山：
“老陈，你这回去罐头厂，给咱股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啊。”
“罐头厂的肉便宜。这些都是有瑕疵的，不能出口，才一块二一罐，还不要票。”
“不要票是方便不少。瑕疵罐头还多不多？下周再去拉一批。”
“还有不少，不知道什么缘由被打成瑕疵品。我昨天瞧见墙角堆了好几百箱。”
“那也不算多。他们一天次品能出一百来吨，要是哪台设备出个毛病，一个批次下来就好几万瓶。”
“怪不得人家说，去提货的司机都能按出厂价买几罐瑕疵品。”
“罐头入库，走的哪个库？”
“一半进科里小库，一半进厂子大库。周五临下班墨主任特地来交代的。”
曹平安点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对外别说科里在囤罐头。下周新科长到任，什么脾气秉性都还不知道，小心着点。要是个较真的主儿，咱够呛。”
“新来的科长再厉害，还能不让咱灵活办事？”马全有抬起头。
“难说。你没见报销权都往下撒了？就是把压力往咱身上搁。”曹平安眼光在几个人脸上过了一圈。
“组长，到底什么时候宣布你当股长？”
徐海蓉问得眼冒小星星。曹平安一扶正，她就是6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我也不清楚，没人给我透信。”
曹平安摇摇头。按他的盘算，上周表彰下来就该宣布，可匡世德咬死一条：等人事局行政级别批下来再提。
“应该就是下周。”一直当隐形人的梁洪奎忽然出了声。
曹平安很意外，梁洪奎会主动开腔融入这个圈子。
更意外的是他怎么知道的消息：“老梁，你这信从哪儿来的？”
“听我表姐说的。本来国庆前就要宣布副股长的任命，因为新科长的事先搁下了。等新科长到任，让她来宣布。”
曹平安更意外了。
他表姐不是跟技术科长好上了吗？供销科的事怎么也摸得这么清楚。
“等任命下来，咱得找个不限量的地方庆贺庆贺。”
“哪有那种地方？”曹平安笑了一声，
“找着了咱们就去。找不着，我弄点肉回来，咱在小食堂自己开伙。”
“组长，这事交给我。”梁洪奎拍拍胸脯，“这几天我把四九城排得上号的馆子全踩一圈，看哪家不限肉。”
“交给你行。就一条——别惹科长生气。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可不想到头一回去触霉头。”
梁洪奎想表现，曹平安没意见。
但不能拖累自己。
瞧匡世德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一个副科长，人还没到岗就吓得赶紧整顿供销科——新来的这位，怕真不好惹。
“你们几个也是。新副科长不是省油的灯，都留点神。”
“是。”“明白。”
几个人把罐头底朝天吃完抹净了，曹平安只留下陈景山，让其余全回家。
在这儿耗了一天，卸煤用不着这么多人。几人依言散了。
临走，徐海蓉拽住他衣袖，压着声说：
“我家没现成的棉花，只给你备了一床薄褥子。等寻摸到棉花，我再找人给你做床厚的。”
“你把我办公室的被褥做上了？多少钱？”
“不值几个钱。棉花没铺够，等寻着了再给你续床厚的。”
“棉花的事你甭管了，我自己想法子。”曹平安又问，“你缺什么？我去找人的时候一并给你捎回来。”
“我没什么缺的。等有需要再跟你说。”
徐海蓉微微一笑，退开了。她不是那种顺着杆子往上爬的人。
曹平安又拿了几听罐头递给耿秀萍，让她带回去。
耿秀萍拽着他的袖子，压低了嗓子：
“安子，这一罐子就要1块多。俺听那帮装卸工说，干一天活才挣八毛。你把这些给俺，领导不会骂你？”
“给你就拿着。我会处理好。处理不了的事，我也不敢往外掏。”
“那俺拿一罐，带回去给二壮尝尝鲜就行。哪能拿这么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