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尔瓦的宫殿在岛的北端。珊瑚石砌的墙。被海风啃了两百年。
林远走进去的时候,苏丹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扶手上。拇指上有一道旧疤。
“你父亲说他会回来。他没有回来。你来了。你替他来,还是替自己来?”
“我替他来。也替自己来。”
苏丹的右手从扶手上拿开了。
“你父亲在我这里住过。三个月。每天早晨,他站在窗口看海。不睁眼。站一炷香。”
“写了什么。”
“七封信。寄往不同的港口。”
“哪七个。”
“古里。忽鲁谟斯。天方。满剌加。旧港。鸡足山。还有一个——我忘了。”
“你忘了。”
“不是忘了。是他没写第七个。第七封信,他留在我这里。”
苏丹从案下取出一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封蜡还在。红蜡。没有拆过。
“他让我保管。他说——‘如果我儿子来,把信给他。如果他不来,烧了。’”
林远把信接过去。没有拆。
“你不拆。”
“不拆。你先告诉我,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什么话。”
“他说——‘我儿子会来的。他来的时候,你告诉他,我在海里等他。’”
“在海里。”
“对。他沉了。但没有死。他在水底等。”
沈映月从侧门走进来。手里攥着经书。经书里夹着那封信。
“苏丹。建文帝写给你的信,你回了吗。”
“回了。”
“怎么回的。”
苏丹从案上拿起一支芦管笔。蘸了墨水。在信纸最底部写了一行字。斯瓦希里文。
“你读。”
沈映月看着那行字。读了很久。
“写的是什么。”林远问。
“写的是——‘海的那边确实有人在等。但他等的不是你。他等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正从东边来。’”
“建文帝读到这行字了吗。”
“读到了。所以他去了天方。他以为你父亲在天方等他。”
“但他在天方等了三年。我父亲没有来。”
“因为他父亲在天方的海里。不在岸上。建文帝在天方的岸上等了三年。两个人隔着水。一个在水底。一个在岸上。”
林远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压痕。他看的是苏丹。苏丹的右手又按回了扶手上。拇指按的位置,和刀鞘背面“张”字未完成的那一笔的位置,一样深。
“苏丹。你替他挡过一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按扶手的时候,拇指在抖。抖的位置,和刀鞘背面的断口一样。”
苏丹把手从扶手上拿开了。
“你父亲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看的是我的拇指。他说——你的拇指上有一道疤。我说——十年前被刀砍的。他说——不是刀砍的。是刀鞘的断口划的。你替我父亲挡过一刀。”
苏丹把拇指收回去。
“你替他挡刀的时候,刀鞘断了。断口划了你的拇指。你疼了十年。他记了十年。”
苏丹站起来。走到窗口。面朝东方。
“你父亲说,他等的人会从东边来。建文帝从东边来。但他到的时候,你父亲已经不在岸上了。他沉了。沉在三年前。”
苏丹把刀从案上拿起来。刀在月光下翻了个面。
“你父亲说,刀鞘背面的字,要在暗处看。亮处看是‘张’。暗处看——”
油灯灭了。
刀鞘背面的四道痕在月光下反转。那一笔在暗处变成了一个“等”字的起笔。
林远低头看。月光照在刀鞘上。“张”字的最后一笔,在暗处,是“等”字的第一笔。
“亮处看是‘张’。暗处看是‘等’。你父亲刻这个字的时候,刻了一半。亮处是张。暗处是等。”
“朝明的是谁。”
“朝明的是张荣。”
“朝暗的是谁。”
“朝暗的是他等的人。”
林远把刀接过来。收进腰间。左手按在刀鞘背面。
“谢你替他守刀。”
苏丹把刀递过来。刀鞘上四道痕。第五道空的。
“第五道留给谁。”
“留给你父亲。他刻到第四道就停了。第五道是他的。他回来自己刻。”
“你父亲走的时候,还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
苏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正面刻着“林”。反面刻着“远”。
“他让我给你。他说——‘两面都是他的名字。正面是我叫他的。反面是他娘叫他的。’”
林远把铜钱翻过来。正面“林”。反面“远”。但反面的“远”字,最后一捺断了一截。
“这个断笔——”
“你父亲刻的。他刻到最后一捺的时候,手抖了。”
“想谁。”
“你娘。”
林远把铜钱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走了。”
沈映月没有立刻跟出去。她看的是苏丹的右手。拇指按在扶手上。
“苏丹。基尔瓦的港口法。外来船主离港,佩刀寄存官库。”
“你知道港口法。”
“你父亲告诉我的。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他替你父亲管过刀库。”
苏丹没有回答。
“三年不取呢。”
“刀归苏丹。”
“你父亲走的时候,刀库里有几把刀。”
“七把。”
“七把刀。七个船长。七封信。你父亲替苏丹管刀库。他管的不是刀。是路。每一把刀,都是一条路。七条路。他走了一条。剩下六条,留给了别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父亲的刀鞘上刻了四个字。‘等’。‘回’。‘问’。‘归’。四个字。还有三条路,没刻字。三条空路。留给三个还没到的人。”
苏丹看着她。看了三息。然后他走到案前。把木盒里的信拿出来。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阿拉伯文。
“你读。”
沈映月读了一遍。
“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港口法第三条。外来书信,需经瓦济尔检视。瓦济尔的印,在信纸背面。’”
“信纸背面有印吗。”
“有。被你父亲刮掉了。他刮掉了瓦济尔的印。用自己的印盖上去。你父亲在基尔瓦的三年,替苏丹看了三年的信。”
“他看了什么。”
“看了所有从东边来的信。所有从鸡足山来的信。他在替建文帝挡信。他挡了三年。三年之后,他走了。他走的时候,把信都带走了。”
“带去哪。”
“鸡足山。”
林远站在门口。
“走了。天方。”
沈映月跟着他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苏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父亲在刀库房留了一样东西。在第七把刀的刀鞘里。第七把刀,他没带走。他留在了基尔瓦。”
“第七把刀在哪儿。”
“刀库房。第三块砖下面。”
林远停住了。
“第三块砖。从东边数。第七把刀。你父亲说——‘如果我儿子来了,让他自己找。找到了,就知道第七站在哪里。’”
沈映月看着林远的背影。他站了三息。然后继续走。
“天方。先不去天方。先去刀库房。第三块砖。”
林远走出宫殿。珊瑚石廊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手里拿着一把木耙。木耙上缠着一根头发。黑的。
“你父亲的拇指,是我割的。”
林远停住了。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月光照在右手上。中指和无名指僵着。
瓦济尔笑了。转身。走了。
林远站在原地。右手举到眼前。看了三息。然后把右手收回袖子里。
“我会找到你的。”
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瓦济尔在等他追。
追了,就上了他的当。
他不追。他等。等一刀。
刀出,人回。
人回,刀落。
他要去刀库房。第三块砖下面。
第七把刀在等他。
瓦济尔走了。木耙上的头发,还在。七根。七根头发。七把刀。瓦济尔的头发,还在长。林远父亲的刀,是第七把。第七把刀在刀库房第三块砖下面。但第七把刀的刀鞘里,没有刀。只有一根头发。瓦济尔的头发。瓦济尔在告诉林远——你父亲的刀,我收了。你要刀,拿你的拇指来换。林远攥紧铜钱。铜钱里的“等”字,硌着掌心。“等。”他说。“等我找到第七把刀。等我把我爹的拇指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