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振南把听筒扣回去，手掌搁在机身上，半天没挪开。
“老张管会务，名单今晚就改。”
顾老张了张嘴，萧振南冲他摆摆手。
“别谢我。会上你们几个列席，问到谁谁答，答错一个数，我当场轰人。”
他把铁盒推回沈初音手边。
“片子你自己揣着。三天后带来，少一根金线，这事作罢。”
门缝里，小警卫员又探出半个脑袋，让萧振南一眼瞪了回去。
这三天，几个人住进了部里招待所。
头一宿，陆征骁去食堂端回一碗挂面，卧了俩鸡蛋。沈初音拿左手拿筷子，挑了半天，面条一根也没挑起来。
“我喂。”
“会上我还得拿这只手指着数讲，先练练。”
“到时候你指，我翻单子。”陆征骁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
赵铁军在走廊里来回溜达，烟抽了两包，烟灰弹了一地，服务员拎着扫帚追着他骂。
顾老往四厂打了两回电话。陈向东在那头报数，老化台又跑了两宿，五颗管芯照旧全过。
第三天一早，部里礼堂后头的小会议室。
长条桌铺着绿呢子布，搪瓷茶缸一溜排开。四厂几个人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前头是各司局的二十来号人。
曹景堂坐在长桌左手第三个位子，面前码着一摞装订好的材料。
萧振南一进门，屋里椅子响成一片，好些人站了起来。
曹景堂也站起来，脸上挂着笑。
“老部长，您身体要紧，这点小事还劳您跑一趟。”
“小事？”
萧振南在主位边上坐下，掏出手绢擦眼镜，没再接他的话。
主持会议的张司长清了清嗓子，头一项就是四厂。
曹景堂翻开材料，讲了四十分钟。洁净度够不上规范，工艺文件残缺，样品数太少，可靠性无从复现，十几条挨个往外摆。
讲完，他把材料合上。
“结论我念一下。技术路线不成熟，存在重大质量风险，建议立刻叫停，另行组织论证。”
他扫了一眼墙边那排折叠椅。
“同志们的苦劳我认。可苦劳顶替不了科学。”
赵铁军屁股离了椅子，陆征骁伸手把他按回去。
左手边一个戴眼镜的处长紧跟着举手。
“我同意曹副部长的意见。国家项目得一步一个脚印。一个地方厂子关起门来琢磨，出了岔子谁兜着？”
“这钱是老百姓的血汗钱，拿去赌，对不住人民。”
“人家几十年的成熟工艺摆着，咱何必自己去撞南墙。”
好几个人跟着点头。有人往本子上记，有人端起茶缸吹茶叶沫子。
戴眼镜的处长扭过身子，冲着墙边。
“沈总工，我问一句。一间拿黑布封窗户的屋子，就敢说造出了国家要的芯片？出了废品，你拿啥赔？”
沈初音刚要起身，曹景堂抬手拦了。
“让她讲也是那几句，苦，累，拼命。同志们，拼命顶替不了数据。”
顾老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一下一下抠着裤线。
张司长扭头看主位。
“老部长，您看？”
萧振南把眼镜戴上。
“老曹，你这份报告，我也看了。”
曹景堂欠了欠身。
“请老部长指正。”
萧振南冲墙边勾了勾手指。顾老站起来，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测试单一张一张铺上绿呢子布，占了半张桌子。
“第五页，你写洁净度够不上规范。你引的哪条？”
曹景堂的秘书慌忙翻材料。
“六三年那版。”
“六三年那版管的是电子管装配车间，跟光刻挨不上边。七五年下发了新规范，四厂那间屋，物理所派人测过，数在第三张单子上，签着三个单位的名字。”
秘书手里的笔停了。
“第九页，你写样品太少。十七颗管芯，五颗做高低温和振动，五颗上老化台。你这份报告，一颗也没提。”
他抽出老化那张单子，往曹景堂跟前一推。
“第十二页，你写工艺无据可查。人家废了九片，废在哪道工序，几点几分，谁值的班，全记着。你倒讲讲，哪条无据可查？”
曹景堂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老部长，报告是底下同志汇总的，个别引用有出入，结论还站的住。”
萧振南摘下眼镜，冲墙边扬了扬下巴。
“沈总工，老化跑了多久，过了几颗？”
沈初音站起来，右手垂在身侧，绷带露出一截。
“头一宿十四个钟头，五颗上台，五颗全过。回厂又跑了两宿，到今早还是全过。”
陆征骁把老化单子翻到背面，签字那一栏朝着长桌。
屋里有人把茶缸放下了。
萧振南转回头。
“底下同志汇总的，签的是你的字。连哪版规范都没弄清，就要掐一个项目。老曹，这叫外行指挥内行。”
曹景堂嘴唇抿着，半晌挤出一句。
“就算数据过关，土法终归落后，长远看还得靠引进。”
“引进？”
萧振南扶着桌沿站起来，从中山装兜里掏出那只铁盒。
“境外的厂子一家一家关了门，西北那条线排到后年。人家把门焊死了，你还坐着等人家来开。”
他抬起手。
砰！
铁盒砸在绿呢子布上，一排茶缸跟着跳了一下，泼出来半口茶。
萧振南盯着曹景堂的眼睛。
“你说这是冒险？我告诉你，真正的冒险是把国家的命脉交到外国人手里！”
屋里谁也没吭气。
萧振南撑着桌面喘了两口。顾老腾的站起来，他抬手摆了摆。
“技术风险可以规避，但技术依赖是致命的毒药。人家今天能卡你一片芯片，明天就能卡你一条船。”
戴眼镜的处长把笔搁下了。
“有人说土法落后，我说土法是绝境中的血性，是国人不肯跪下的脊梁。”
萧振南扭头看了一眼墙边。
“那闺女的手，是摇五轴摇烂的。对准那道工序，是她拿镊子尖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人家拿命拼出这么个东西，你们坐在屋里喝着茶，张嘴就要叫停。”
刚才讲血汗钱那位，把脸扭向了窗户。
“如果连自己人都不信任自己人，那我们凭什么跟外国人竞争？”
他把铁盒往桌子当中推了推。
“如果我们现在把四厂的项目掐死，那就是亲手把工业的脊梁打断！”
萧振南坐回去，掏出手绢擦了擦嘴角。
赵铁军咧着嘴，一抽一抽的。
张司长咳了一声，“表决吧。同意四厂继续推进的，举手。”
萧振南先举。左右两边的手陆续抬起来，有几只抬到一半，在半空停了停，又举直了。
戴眼镜的处长看了曹景堂一眼，两只手搁在桌上，到底没动。
张司长掰着指头数了两遍。
“同意十二票，反对十票，弃权一票。决议通过，四厂数控芯片项目继续推进。”
赵铁军蹦起来，椅子腿刮着水泥地吱啦一声。顾老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自己先拿手背抹了把眼睛。
沈初音过去把铁盒拿回来，掀开盖看了一眼。金线一根没少，她合上盖子。
散会了。
曹景堂把材料一页一页对齐，装进公文包，扣上搭扣。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眼睛落在沈初音手里的铁盒上。
“项目可以继续。但如果出了质量问题，你们四厂要承担全部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