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星野两手拽着人往里拖，被抓那人蜷着身子拼命往后挣，鞋底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动静。
陆征骁拿手电筒照过去，那人脸上全是泥印子，混着汗水糊成一片。
“让你说话，哪来的？”陆征骁把手电筒往下移，照着那人的胸口。
那人缩着肩膀直哆嗦，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我就是路过，真没干啥。”
刘铁柱从机床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副烫得发黑的帆布手套。
他走到那人跟前蹲下，伸手拽住那人的衣领直接提起来半尺高。
“路过你趴窗户底下干啥，耳朵贴玻璃上听收音机呢？”刘铁柱手上青筋直冒。
那人被提得两脚离地，嗓子里发出咕噜噜的怪响。
沈初音从操作台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份六级审批单。
“放下。”
刘铁柱松了手，那人摔在地上，屁股磕得咚的一声。
沈初音把审批单卷成筒，敲了敲那人的膝盖。
“你认识物理所的老丁吧。”
那人冷不丁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我不认识，我啥也不知道。”
陆征骁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在那人手边，鞋底碾着地砖咔咔响。
“不认识你慌啥，认识才知道慌。”
那人脸上的血色全退了，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个字。
霍星野从兜里掏出根绳子，两手一抖就要往那人手腕上套。
“姐夫，我去把保卫科叫过来，这人肯定有问题。”
沈初音摆了摆手，示意霍星野先别动。
她蹲下来，视线平视那人的眼睛。
“物理所那台探伤仪今晚出事，是不是跟你有关。”
那人浑身抖得更厉害，拼命摇头。
“不是我，我真没干过，我就是来看看热闹。”
陆征骁从腰间拔出枪，用枪管敲了敲那人的肩膀。
“看热闹看到保密车间来了，你眼神不错。”
那人彻底绷不住了，两手抱着脑袋直接趴在地上。
“我真没干啥，是有人让我来盯着，说只要看见机床开动就给我五块钱。”
赵铁军拎着茶缸子走过来，茶水洒了一地。
“谁让你盯的，把人供出来。”
那人咬着牙根不吭声，脸贴在凉飕飕的地砖上。
沈初音站起身，把卷成筒的审批单递给陆征骁。
“先关起来，等机床这边忙完再审。”
霍星野拿绳子把那人捆了个结实，拖着人往外走。
车间大门咣当关上，外头风雪声隔着铁皮门板传进来。
严工从记录本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这人要是真跟物理所的事有关，探伤仪那边得赶紧确认。”
沈初音走回操作台，手按在凉飕飕的金属台面上。
“探伤仪的事先放一边，第二刀得接着切。”
胡工拿着那片废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涂层剥离的速度比理论快一倍，下一刀必须提前换。”
陈向东抱着记录本，铅笔在纸上划拉得飞快。
“十八分钟强制换刀，留三十秒缓冲，主轴降速提前五秒启动。”
刘铁柱把手心的水泡捏破，随手在工装裤上抹了两把。
“刀具库里还有三把备用刀，够切完这根料。”
苏玉瑶盯着控制屏，手指头在按键上悬着。
“程序我改过了，换刀点提前到十七分五十秒。”
沈初音点了点头，扫过机床上那根合金棒料。
表面只切掉薄薄一层，底下还有大半截硬骨头等着啃。
“主轴冷却还要多久。”
刘铁柱伸手摸了摸主轴箱外壳，手掌贴上去停了几秒。
“还烫，至少得再等半小时。”
赵铁军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抹了把嘴。
“那就等，反正今晚谁也别想睡觉。”
老张收拾探伤设备，把那几块基准片一块块装回铁皮箱。
“沈总工，要是物理所那边真出了事，后头的检测可就麻烦了。”
沈初音靠在操作台边，手指头敲着台沿。
“麻烦也得往前走，这第一刀不能卡在半道上。”
半小时后，刘铁柱又摸了摸主轴箱，这回没缩手。
“冷下来了，能换刀。”
他从刀具库里取出一把崭新的硬质合金刀片，涂层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光泽。
刀片装上刀盘，刘铁柱拿内六角扳手把固定螺栓拧得紧紧的。
“装好了。”
沈初音走到操作台前，右手又按在启动按钮上。
“第二刀，开始。”
按钮按下，机床轰鸣声又充满整个车间。
主轴带着新刀扎进合金棒料，铁屑崩飞，切削液喷溅得到处都是。
陈向东举着秒表，眼睛紧紧盯着表盘上跳动的指针。
“计时。”
刘铁柱又贴在机床侧面，整个人绷得笔直。
前十分钟，机床运转极稳，震颤均匀，声音有规律。
十分钟一过，进给量开始加大，震颤幅度明显增强。
刘铁柱手掌在主轴箱外壳上来回摸索，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十五分钟。
“正常。”刘铁柱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十七分钟。
震颤突然加剧，尖锐的啸叫声从主轴深处传出来。
刘铁柱猛地直起腰。
“快到极限了。”
陈向东紧盯着秒表，手指头悬在急停按钮上方。
“还有五十秒。”
苏玉瑶盯着控制屏，手心全是细汗。
“主轴降速程序准备启动。”
四十秒。
啸叫声越来越尖，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爆裂脆响。
三十秒。
控制屏上的伺服电流突然跳到红区边缘。
二十秒。
刘铁柱整个人贴在机床上，手掌紧紧按住主轴箱。
“撑住，就快了。”
十秒。
啸叫声达到顶峰，整个车间的铁皮顶棚都跟着嗡嗡颤。
五秒。
沈初音手按在急停按钮上。
三秒。
刘铁柱扯开嗓子吼出来。
“停。”
沈初音手掌重重按下。
咔哒一声，主轴抱死，啸叫声戛然而止。
整个车间又静得吓人，只剩几个人的粗重喘气声。
陈向东瘫坐在地上，秒表掉在地砖上滚出老远。
“十七分五十八秒，卡得死死的。”
苏玉瑶靠在操作台边，两条腿直打哆嗦。
“这回真是在刀刃上跳舞。”
刘铁柱脱掉手套，从刀盘上卸下那片刀。
刀片表面涂层已经发黑，边缘位置泛着暗红。
沈初音接过刀片，放在显微镜下仔细看。
目镜里头，涂层边缘的裂纹比上一片更密集，但没有扎进基体。
“极限卡准了。”
她直起腰，把刀片递给严工。
严工接过去看了看，在记录本上刷刷写了几行字。
“这个节点可以写进正式规程了。”
刘铁柱从刀具库里取出第三把刀，动作麻利地装上刀盘。
“第三刀，继续。”
接下来的四刀，全部按照十七分五十秒的节点强制换刀。
每一刀都在极限边缘反复横跳，但没有一片刀真正崩掉。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刀终于切完。
刘铁柱关掉切削液阀门，拆下夹具，放轻动作把那根加工完的试样从工作台上取下来。
试样表面平整光溜，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特有的暗灰色光泽。
没有烧伤，没有变色，没有刀痕。
老张戴上老花镜，拿着游标卡尺凑过去。
卡尺卡住试样两端，他眯着眼睛盯着刻度。
“外径五十点零二毫米。”
胡工掏出千分尺，在试样中段位置来回测量。
“圆度误差零点零一毫米，压在设计中值上。”
陈向东拿着记录本，铅笔在纸上刷刷记录。
“形位公差全部合格。”
苏玉瑶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眼眶泛红。
“咱们真切出来了。”
赵铁军端着茶缸子，手背上的青筋全鼓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最后只是重重拍了一下大腿。
严工合上记录本，冲沈初音点了点头。
“四厂这第一刀，开得漂亮。”
冯处长从人群里挤出来，带头鼓起掌。
掌声在车间里响成一片，震得顶棚的铁皮哗啦啦直响。
胡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棉纱，放轻动作把试样包好。
他手指头微微发抖，眼眶通红。
“这块料，值了。”
沈初音接过包好的试样，走到工具台前。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专用防锈袋，把试样装进去。
袋口封好，她拿起旁边的封签纸，在上头填上日期、编号和六级审批人的名字。
每个名字写得极慢，笔尖划破纸面的薄浆。
封签贴上袋口，她拿出私章重重按下。
红色印泥在封签上留下清晰的印记。
刚把防锈袋封上口，桌上的内部保密电话突然急促响起。
铃声刺耳，震得桌上的茶缸子都跟着抖。
沈初音放下试样，拿起话筒。
“我是沈初音。”
话筒里传来接线员发抖的声音。
“沈总工，物理所出大事了，老丁昨晚出车祸，探伤仪进水全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