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弯腰递过牛皮纸袋，那脸上的褶子全挤成了一堆。
刘处长盯着那鲜红的公章两眼直冒绿光，搓着手就要往上扑。
沈初音横跨一步挡在中间，抬手就掐住那份厚实的合资意向书。
“沈总工这可是外汇单子啊，”刘处长急得嗓子全劈了，一巴掌拍上大腿，“不能赶财神爷出门！”
“外汇买不来四厂的主心骨，”沈初音捏着文件边缘一划啦，直接掀开封皮。
牛皮纸哗啦响了一通，外文铅字密密麻麻排了十几页。
威尔逊大刺刺夹着雪茄，嘴里吐出一连串鸟语。
翻译挺起胸脯拿鼻孔看人，从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沓彩色画册甩在铁桌上。
光那画册的纸张就是国内没见过的铜版纸，油墨香混着雪风飘散。
画册上印着全套崭新锃亮的欧美进口流水线设备。
“国际机械集团全资引进五套顶配机床，外加一百万美金技术扶持。”
刘处长听见那数目倒抽一口冷气，两条腿直打晃。
一百万美金，在这个外汇按分按厘抠搜的年代，简直是天文数字。
“一百万啊，”他扭头死拽着赵铁军的袄袖子。
“老哥哥咱全厂一年才吃多少粮食，这笔钱够盖多少栋家属楼！”
翻译扯高嗓门嚷嚷，手指头直戳画册上那些精良的机器外壳。
“只要签了字，这画册上最前沿的加工机器立马搬进四厂。”
他指着后头吵闹的老车间满脸嫌弃。
“你们那些五几年的老古董皮带车床全都能当废铁卖了。”
好几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学徒工都看直了眼，盯着那彩色机器画册直咽唾沫。
沈初音一言不发只顾着翻页，指甲刮过纸张唰唰作响。
“掉馅饼的事从来砸不到华国头上，”她捏着纸角抬起眼皮，“条件呢。”
翻译鼻子里哼出一股气，满脸的理所应当。
“作为合资诚意，四厂只需要开放保密车间那台机床的底层代码。”
他指着沈初音继续拿话砸人，满嘴都是商业互惠的高级词汇。
“包括图纸原件和全部参数，统统并入新合资公司技术库进行升级优化。”
这几句话一落，车间门前乌泱泱的老工人们全炸了锅。
老李头抄起管钳就往地上一杵，震得雪末子直飞。
“放他娘的屁，拿几台铁疙瘩就想套走咱们自己琢磨出来的老底子！”
刘处长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还想上前和稀泥。
“老李你别瞎起哄，人家这不是技术共享嘛，跟国际接轨对厂里有大好处。”
沈初音轻笑一声，食指直戳在最后一页附则上。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蝇头洋文，欺负在场没人能看懂这套商业把戏。
“刘处长你信不信，”她把意向书重重拍在铁皮桌上。
“签了这字，明天四厂的主权就得改姓。”
刘处长急得直跺脚，脖子粗红喊出声。
“那是全套现代化设备啊，图纸交上去能换来大好前程！”
他掏出手帕直擦汗，急得满脸通红。
“沈总工咱们只要把图纸一交，全厂几百号人年底都能分上几斤大肥肉，你别犯轴啊！”
“沾了毒的诱饵咽下去要命，”沈初音手指顺着外文小字往下划拉。
“第一条技术回传条款，”她盯着字面咬字极重，“四厂自主研发的所有改进数据必须无偿同步外方母公司。”
周围几个车间主任全竖起耳朵听，脸色开始不对劲。
沈初音指头继续往下划，语速越来越快。
“第二条排他性代工，”她眼神发冷，“合资后十年内，四厂生产线只能生产外方指定的农机配件。”
她把厚皮文件甩到刘处长怀里，纸页砸在军大衣上啪的一响。
“这意味着啥，刘处长你听懂了吗。”
刘处长抱着那沓纸，脑门上全沁出了细汗。
“啥，啥意思啊？”
“意思就是拿淘汰了三代的破烂机床，”沈初音上前一步逼近。
“锁死咱们自己数控控制器的脑子！”
她指着画册上那些看着挺精巧的进口机器，当面拆穿画皮。
“这画册上印的全是半自动的继电器机床，根本不是数控机床。”
“咱们一旦接了这批洋垃圾，四厂费尽心血做的专用处理器和控制板全得扔进炉子烧掉。”
翻译脸上挂不住了，梗着脖子反驳。
“这是符合国际商法互惠互利的正当条约，这是给你们饭吃。”
“互惠互利？”沈初音一把扯回那份文件。
“你们套走华国军工最核心的原始数据，再把咱们降级成给洋人打杂的零件加工厂。”
她捏着纸卷直指威尔逊的鼻子，半步都没退。
“十年内四厂连个国防螺丝钉都碰不着，全给你们削最低端的破铁片子。”
她转头看向那些眼馋画册的年轻工人，话里句句带刺扎人。
“真签了字，你们这辈子就只能在洋人规定的图纸底下出苦力。”
“自己动脑子改一行代码都算侵权违约，违约金能赔垮整个重工厅！”
这话直戳众人肺管子，老工人们个个气红了脸。
老张咬着牙骂出声，恨不得抄起大板手直接砸过去。
刘处长这回全听明白了，手里那份油印纸烫的拿不住，直接脱手掉进雪地里。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帮洋人是来撅华国工业祖坟的，吓得连连后退。
霍星野从废铁堆后头窜出来，指着威尔逊那只咔哒作响的手大骂。
“初音姐，那孙子手里玩的黄铜壳子，绝对是昨晚我在锅炉房瞧见的那个！”
他一蹦三尺高，嗓门大得震天响。
“车辆厂那个换废焊条的罗技术员，身上掉的打火机也是这帮人给的！”
“他们早就暗地里串通好了要搞垮咱们四厂的名声！”
沈初音冷眼看着，心底的线索早全串到了一起。
内鬼偷图，用破农机单子扰乱军心，再卡死高精零件，这洋鬼子的连环套玩的够毒。
威尔逊连着抽了两口雪茄，那双蓝眼睛直勾勾盯着沈初音上下打量。
他吐掉烟圈直接开口说了句半生不熟的中文。
“沈女士太固执，这是你们唯一走向现代化的机会，别不识抬举。”
赵铁军听完这番杀人诛心的话，再也按不住心头的火。
他一把掀开挡在前面的刘处长，几步跨过去夺走沈初音手里的意向书。
“我十三岁就跟着队伍抬担架，这条命早就是国家的，”他扯着嗓子大骂。
“四厂这帮老师傅，全是在没吃没喝的苦日子里手搓出的国之重器！”
那双磨出老茧的大手两头一掐，咔嚓一下生生把几十页厚的文件撕开一道大口子。
翻译吓得往后直缩，连连摆手嚷出声。
“赵厂长你这是破坏商业合作，你承担得起违约责任吗！”
“去你姥姥的合作，”赵铁军扯着嗓子吼回去，两只手用力往下狠扯。
刺啦两声脆响，那份天价的外汇合资意向书当场碎成了四五片残渣。
他转身走向墙角那个装满铁屑和机油沫子的破痰盂，扬手全给扔了进去。
牛皮纸全泡在黑臭的机油水里，上头的红章子立刻糊成了一团烂泥。
“四厂的骨头就算生了锈，也干不出这种卖国求荣的狗屁勾当！”
赵铁军指着大门外头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乱飞。
“拿着你们的洋垃圾立马滚出四厂，多待一秒老子放狗咬人！”
几个保卫干事咔咔拉开枪栓，黑乎乎的半自动步枪管直指那两辆小轿车。
翻译吓得腿全软了，掉在雪地里的公文包都顾不上捡。
洋技术员捂着之前砸出红印子的手腕，屁滚尿流钻进车门后头躲着。
刘处长裹紧大衣连个字都不敢往外蹦，缩着脖子溜回自己那辆吉普车里。
威尔逊脸上的假笑全没了，拿手帕用力按灭了手里的雪茄扔在脚底。
他没急着上车走人，反而顶着周围要吃人的眼神往前跨了一大步。
皮鞋踩着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他径直走到沈初音跟前不到两尺的地方停住。
老张一把薅住旁边要往前冲的霍星野，生怕这小子一拳抡上去惹外事麻烦。
威尔逊根本没理会旁人，身子前倾逼近过去。
他脸上那点虚伪的假笑彻底收了起来，只剩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贴近沈初音侧脸，嘴唇翕动抛下一句话。
“沈总工，一台缺了主轴轴承的五轴，永远也切不出航发涡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