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骁两步走到墙根，仰头看他。
“哪儿的黑市？”
霍星野扒着墙头，脑袋一晃，煤灰簌簌往下掉。
“省城西关，废品收购站后头那条胡同。有个戴狗皮帽子的，说手上有几张机床架子图，一张要五十块。”
沈初音从小板凳上站起来。
“图你亲眼见了？”
“见了个角。铅笔画的，右下角一溜小字，拿红笔描过。”
“认出啥字了？”
“隔着一个煤筐，就认出一个五。”
陆征骁冲墙头抬了抬下巴。
“下来，走大门。今晚睡哨兵班，明早我领你去找马干事。”
霍星野嘿嘿一乐，扑通又跳回院里，落地一脚踩翻了浆糊碗。
秦淑兰在窗缝里叹气。
“扔出去一回，又捡回来一回。”
正月初八，四厂复工。汽笛刚响完头一遍，沈初音没进车间，先拐进了厂部机要档案室。
老孙头正拿鸡毛掸子掸桌面，见她进门，把掸子往身后一藏。
“沈总工，过年好。”
“孙师傅，五轴初版那一套，剩下的档案袋我今天要调。”
老孙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铜的。
“头一卷丢了以后，剩下十一个袋子，我礼拜六都去摸一遍。腊月二十八摸的，个个鼓鼓囊囊。”
“除夕那行登记，小马跟您讲了吧？”
老孙头手一抖，钥匙串哗啦响。
“讲了。我那天六点就锁门回家，老伴能作证。”
三号库房门口，保卫科两个人还守着，一个跺脚，一个搓手。
小马开了外门，老孙头弓着腰插钥匙，拧锁。
黄铜锁咔哒弹开，锁梁光溜溜的，一道新划痕都找不着。
西侧第二排铁柜，上三层码着十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的火漆印一个不缺。
老孙头抽出头一个，摸了摸，脸唰地白了。
扁的。
他又抽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往桌上撂，撂到第十一个，扶着柜门蹲了下去。
沈初音拿起一个袋子翻过来。
封口没动，袋底的缝线让人拆开过，又拿浆糊粘上，干成一道硬边，颜色比原来的胶深一截。
“全空了。”
老孙头蹲在地上，嘴里念叨。
“借阅册上三个月就我一个人的名字，我光摸袋子，一回也没拆过。”
小马翻开借阅册，从前往后看，一栏栏都是孙福贵三个字，日期挨着礼拜六。
门外有人一路嚷进来。赵铁军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后头跟着保卫科郑科长和厂办钱主任。
“十一个袋子，全空了？”
沈初音把一个空袋子递过去。赵铁军袋口朝下抖了两下，啥也没掉出来。他扭头冲着郑科长。
“你的人守了八天，守了一柜子空袋子。”
郑科长脖子一缩。
“厂长，我们初一才接手。初一以前柜子里还剩啥，得问厂办。外门钥匙归保卫科，铁柜钥匙在老孙手上，柜里的东西，保卫科没权开。”
钱主任把保温杯往胳肢窝一夹。
“厂办管的是借阅登记，老孙一礼拜摸一回，那是尽职。库区夜里巡逻归保卫科，除夕夜进了人，巡逻的干啥去了？”
“巡逻是十二点一趟。”
“十一点一刻呢？”
郑科长张了张嘴。
“在锅炉房，吃饺子。”
赵铁军一脚踹在铁柜腿上，柜子晃了两晃。
“门口一本登记，柜里一本登记，一本归你，一本归他。这两本，谁凑到一块儿对过？”
屋里没人吭声。
“开春保卫科全体换人。郑科长，你先写检查。”
沈初音把空袋子按编号码回桌上。
“厂长，换人的事先搁一搁。这帮人一走，除夕夜谁在哪儿，更说不清了。”
赵铁军喘着粗气，没再嚷。
钱主任瞟了老孙头一眼。
“锁没坏，钥匙在老孙手上，借阅册上只有他。这事总得有个说法。”
老孙头一下站起来，腿一软，又扶住柜门。
“钱主任，我管了二十年档案，一张纸都没丢过。”
沈初音冲小马伸手。
“手电。”
小马递过去。沈初音侧着身子，脸凑近铁柜左扇门的铰链，光束斜着往缝里照。
铰链跟柜体之间有道细缝，缝口的灰让什么东西蹭掉了一截。
她从头上拔下一根发卡，扳直，往缝里探，勾了两下，挑出一根线来。
黑色，尼龙的，比头发粗一点，一头打着活扣。
陆征骁这时进了门，身后跟着一个班的战士。他凑过来看了一眼。
“钓鱼线？”
“尼龙线，打的是渔网扣。”沈初音把线搁在一张白纸上。
“右扇挂锁，左扇靠里头上下两道插销。线从铰链缝送进去，套住插销往外带，左扇一松，右扇连着就拉开了。锁用不着碰。”
老孙头盯着那根线，半天没眨眼。
“锁好好的，我还当是我自己记岔了。”
“锁挺无辜。”沈初音把白纸对折。
“这手活，得在一样的柜子上练过几十回。黑灯瞎火，一套就中。”
陆征骁转身吩咐。
“一班长，库房封了，门口拉绳，进出登记，两个人对签。”
战士们散开。
他蹲下来，手电贴着地面扫。水泥地上一层薄灰，老孙头的千层底脚印一溜，边上叠着另一双鞋印。
“翻毛皮鞋，后跟钉过铁掌。”陆征骁拿手比了比。“四十三码上下。”
郑科长凑过来。
“库区那道外墙，除夕后半夜下的雪，初一早上我们来看，墙头一个印都没。”
“库区大门几点锁的？”
“除夕下午五点，初一早上七点才开。”
陆征骁站起身。
“墙没人翻，门没开过，这人除夕夜就在厂里，一直没出去。郑科长，除夕夜留厂的名单。”
郑科长从挎包里翻出值班表。
“锅炉房三个，电话室两个，巡逻四个，食堂一个。老孙六点走的，一共十个。”
“十个人，挨个脱鞋。四十三码的，单独叫出来。”
赵铁军把值班表拿过去，手指头在名字上一个一个点。
“这里头有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人。”
“干了多少年，鞋底都得翻过来看。”沈初音把那张包着尼龙线的纸交给小马。
“跟登记本、打火机，归一个卷宗。”
小马点头，揣进怀里。
老孙头一直没挪地方，手里捧着那本借阅册，封皮都让他攥软了。
他忽然把册子倒过来，从背面往前翻，翻了十几页，停住。
“沈总工。”
沈初音回头。
老孙头的手指头哆哆嗦嗦，戳在一行字上。
那行字让人拿墨汁全涂黑了，日期那栏还露着半截。
“这本子背面记的是钥匙借还。”
他咽了口唾沫。
“除夕前夜，王建设失踪那天，有人借过老厂房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