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军把调度表往桌上一拍。
“这还用问？沈总工点头，机床就转。四厂的活，四厂总工拍板，天经地义。”
冯处长看向沈初音。“部里也认。你是技术负责人，你一个人签，手续最简单。”
胡工把原始单子往怀里搂了搂。“沈总工懂料，她签字，材料所放心。”
老丁端着茶缸没吭声，眼睛往那块五毫米基准片上瞟。
沈初音从陈向东手里拿过记录夹，翻到空白页。
“我签可以。签完，这三根料出了事，算谁的？”
赵铁军一愣。“算你的呗。你还怕担事？”
“担事我担得起。”沈初音拿笔在纸上划横线。
“可我一个人担，毛病出在哪一环就查不清。料脾气大，我背。刀崩了，我背。程序走错一行，还是我背。胡工回去拿啥跟两座高炉交代？”
胡工脸一苦。“那可交代不了。”
“所以首刀别靠我一句话。”
她在横线左侧写下六个词：材料、刀具、程序、装夹、检测、安全。
“六道关。每道一个主签，一个复核。六道全过，首块工艺试样才准上机。缺一个名字，主轴别想通电。”
刘铁柱凑过来数了一遍，咧嘴一乐。
“六个名字，比我结婚那张红纸上的还多。”
赵铁军瞪他一眼，又转回来。
“沈总工，你这是给自己添麻烦。签一圈下来，天都黑了。”
“天黑了还能再亮。料切坏一块，材料所得再熬一炉。”
胡工连连点头，沈初音笔尖点在第一行。
“材料，胡工主签。炉批号、取样位置、基准片编号，你对一遍原始单子，对上了再落笔。”
胡工掏出钢笔，又放下。“我得回所里把炉号底单调出来，明天送来签。”
“行。”
第二行。“刀具，陈向东主签。停用标准三天内出，出不来这一栏空着。库管复核出库编号。”
陈向东推了推眼镜。
“标准定了，刀片编号一把一把对，差一个号我就打回去。”
第三行。沈初音偏头。“程序，玉瑶。”
苏玉瑶正低头记东西，笔一停。“我签？”
“程序你编的，你不签谁签？”
苏玉瑶脸有点红。“要是空跑出了岔子……”
“空跑出岔子，改，改完写进修订栏，重签。”沈初音看着她。
“怕出岔子就多跑两遍，签名栏又跑不了。”
刘铁柱在旁边接话。“空跑我陪着。你看屏幕，我看刀尖，差一根头发丝我喊停。”
“装夹，铁柱主签。”沈初音把第四行一圈。
“工装、夹紧力、找正记录，你签，老张复核。”
老张扶了扶老花镜。“我这眼神，复核装夹够用。”
老丁终于把茶缸放下。“检测归我。”
“检测，丁所长主签。”沈初音在第五行写上老丁的名字。
“基准片先在物理所打底，底数没回来，这一栏谁也别碰。”
老丁点点头，脸上头一回有了点笑模样。“这规矩我爱听。”
“安全，赵厂长和军代表。”
赵铁军嗓门又起来了。“安全咋也得签？”
“急停按钮试没试，防护罩插销插没插，库房到车间谁押料，谁守现场。”沈初音一条一条点。
“料出库那天，保卫科要跟车。出了库房，丢一截算谁的？”
赵铁军嘴张了两下，拿过笔。“签就签。我还怕签字？”
严工一直在边上看，这时候开口。“六栏都签完了，航空部签哪儿？”
沈初音在六行下面又画了两格。
“这格我签，技术统筹。六道关缺一个，我这栏落不了笔。再往下，部里签总批准。”
严工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你把自己的名字放在六个人后头？”
“六个人放的行，我核一遍。我核过的，部里再批。”沈初音把记录夹转过去。
“往后查起来，哪一关谁放的，一眼能看清。”
冯处长拿过记录夹，从头翻到尾，手指在六行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料、刀、程序、夹具、检测、安全。”他合上本子。
“谁的事谁签，签了谁负责。部里认这个制度。”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审查结论用纸，拧开钢笔，写了几行，又抬头。
“结论我念一遍，各位听着。”
屋里人都往前凑。
“经审查，四厂具备启动镍基高温合金基础试切准备工作的组织、设备和阶段检测条件。”冯处长停了一下。
“实际加工能力，仍须通过试验验证。”
赵铁军眉头一拧。“冯处长，后头那半句能删了吗？听着跟四厂干不了似的。”
严工先接话。“删了，结论就写过头了。四厂到今天一刀没切，拿啥证明能加工？”
“机床你们看了，刀具资料你们翻了。”赵铁军一拍桌子，“还不够？”
“看了机床，算设备条件。翻了资料，算准备工作。”严工寸步不让。
“切出来的合格件，一件都还没见着。”
赵铁军扭头找援兵。“沈总工，你说句话。”
“留着。”
赵铁军噎住了。
沈初音接过结论纸看了一遍。
“准备条件是今天查出来的，加工能力得拿试样说话。这半句删了，往后外头就当四厂已经能切航发件。协作厂来要活，部里来要数，咱们拿三根料去应付？”
冯处长点头。“就这么写。”
赵铁军哼了一声，把调度表卷成筒，在手心里敲了两下。
“行，留着就留着。等试样切出来，这半句我亲手划掉。”
“切出来合格，部里另出结论，用不着你划。”冯处长把结论纸对折，装进牛皮纸信封。
“严工，今晚你誊一份，明早拿去厂部机要室盖章，走机要递送。”
严工应了一声，把信封接过去。
胡工已经在收拾原始单子。“我今晚就回所里调炉号底单。”
老丁把人造革包往车把上一挂的架势都摆出来了。
“老张，小韩，下礼拜一七点半，别忘了。”
老张拍了拍内兜。“纸还揣着呢。”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厂部调度员小周跑得满头汗，手里捏着一张电话记录条。
“赵厂长，沈总工，专用线来电话了。”
赵铁军转身。“啥事这么急？”
小周喘了两口气，把纸条递过去。
“材料所发的首批试验用高温合金，火车已经进西南了。专用线说，按现在的车次，除夕前一天到厂。”
屋里一下安静了。
刘铁柱先回过神。“年二十九卸车？”
苏玉瑶翻着手里的记录册，嘴里小声念着日子。
“六栏签名，咱们这边还一个没签呢。”
胡工抱着原始单子愣在原地。
“这么快？我还当得开春。”
冯处长伸手把严工手里的信封又拿了回来，攥着信封口没松。
“沈总工，这批料一进库，你那六个名字，打算啥时候签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