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傍晚,热浪依旧从青石板路面上蒸腾而起,整个南锣鼓巷像一口焖了一整天的砂锅,直到太阳落了山,才肯吐出一丝凉气。
苏文远从什刹海回来,手里提着一包用荷叶包着的酱菜——这是顺路买的,今晚上就对付一口,一个人的日子真是自在。他走进95号院的时候,院子里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光景。
各家各户搬出了小马扎、竹椅,在当院里摇着蒲扇乘凉。孩子们追逐打闹,女人们凑在一起说闲话,男人们三三两两地下棋吹牛。煤烟味、饭菜味、汗酸味混在一起,构成了大杂院夏天特有的气味。
苏文远穿过前院,刚要拐进东跨院的月亮门,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哟,文远回来了?”
他回头一看,是前院的三大爷闫埠贵。干瘦脸上,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脸上挂着那种精打细算的笑容。
苏文远就是一阵腻味,但是依旧很有礼貌的大声招呼。他心中清楚,这老扣这是盯上了自己,从早上过来借房子没有得逞,又不知道有啥算计,这会找上了自己,该不会是看上了自己提着的这包酱菜吧?
“三大爷。”苏文远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文远,你等等,我跟你说个事儿。”闫埠贵快走两步,凑到跟前,压低声音,“我早上的提议,你考虑的咋样?”
“三大爷,我不是给你说了很清楚了吗,房子不租。”
“文远,一个月两块钱?已经不少了,再说了我们都是邻居,不该互帮互助,何况我是院子的管事大爷,你以后有啥事,我不是还能照应你一下吗?不要说的这么果断!”
苏文远心中出了生气就是好笑,真是会算计,就算是出租,这年头一间耳房的市场价少说也得五六块,闫埠贵这是把他当傻子糊弄。
“三大爷,那耳房我自己住着,我在说一遍不租。”
“你自己住?”闫埠贵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眯了眯,“你一个半大小子,住哪两间厢房不就行了?要是你想住耳房,那两间西厢房租给我,三大爷也愿意的!”
苏文远真是被气笑了,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要生气,他也不想跟闫埠贵纠缠,直接说:“三大爷,那房子是我爸的私产,我明确的在说一声,房子我不出租。”
说完转身就走,把闫埠贵晾在原地。
“房子是私产?”闫埠贵在身后嘀咕了几句,大概是被惊到了,原本还威胁他,说是去街道办举报,他家多占房子,没想到今天听到了一个惊人消息,苏家的房子竟然是私产?
刚进东跨院,又一人拦住了他。
这次的阵仗更大——二大爷刘海中端着搪瓷缸子,稳稳当当地坐在东跨院门口的竹椅上,似乎专程在等他。
刘海中是轧钢厂六级锻工,也是大院的管事二大爷,算是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四十出头,身材发福,喜欢装干部的样子,口袋里永远别着两支钢笔——据说他认识的字加起来也不到两百个。
“文远,过来坐。”刘海中拍了拍身边的马扎,语气不容拒绝。
苏文远走过去,没有坐,站着问:“二大爷,有事儿?”
“坐下说坐下说。”刘海中指了指马扎,“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苏文远只好坐下。
刘海中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你爸不在家,我本来想等他回来再说。但这事儿急,我就先跟你通个气。你家那两间西厢房——对,就是西厢房那两间——现在不是空着了吗?我想着,反正你家也用不上,不如借给我家光齐用用。”
苏文远心里一沉。
父母刚走没几天,房子刚空下来,刘海中就来占自己家的房子,这可是私产,这些人真是敢想敢动手啊?
一个借字用得妙——借,就是不打算还了,还说这刘海忠没文化,看来都是被骗了!没点脑子能想出这个法子。
“二大爷,西厢房不借。还有就是,东跨院这三间房都是我苏家的私产,还请二大爷不要打他主意,要是不信可以去街道办房管科查。”
苏文远果断拒绝,就是不想纠缠,烦人的很。
苏文远知道院子中人什么德性,你只要敢让他们住进来,他们不但要白住,还要长期住下去。等住习惯了,再想赶人就难了。这套路,他前世见多了。
“二大爷,要没啥事,我还要回家吃饭,就不陪你唠嗑了!”
苏文远提着东西绕开刘海中,朝着屋里走去。
“文远,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爸要是还在院子住,他肯定不敢这么说对我说话。”刘海忠依旧不死心的说道,言语间带着一丝威胁的口吻,毕竟他是这个院子的管事大爷,没人不敢不尊重他,不给他面子。
此时刘海忠的脸色阴沉的能滴下水来,有气愤,有狠毒,有不甘!
“那您等我爸回来再跟他说。”苏文远声音远远传来,嘀咕着“我这私房也跟你说不着。”
“站住!”刘海中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一点都不尊重长辈,你爸咋教育你的?如今你爸不在家,我这个长辈就好好教育教育你!”
苏文远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万象珠微微一动,刘海中的气息泛着黄——那是贪欲和不悦的颜色,但还没有到红的地步。
“二大爷,您跟我爸还没有这个交情吧?你少在我跟前充长辈,想要教育孩子,回家教育你那三个儿子,我姓苏,和你家没关系!”
说完,他不再理会刘海中的脸色,径直走进了西厢房旁边的耳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哼。
“没大没小!有你好看的!”
苏文远摇摇头,把酱菜放在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坐下,外面的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苏文远!苏文远你开门!”
听声音,是贾张氏。
苏文远皱眉,打开门。
贾张氏站在门口,身边跟着她的儿子——贾东旭。贾张氏四十出头,身材敦实,一张圆脸上满是精明的神色。她是院里出了名的“泼妇”,院子中没人敢惹的角色。自从丈夫老贾去世后,她一个人拉扯贾东旭长大,日子确实过得艰难。
但艰难归艰难,这位贾张氏的手段,院里人都有所领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