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明礼把田明义从地上拉起来,拽着他到水缸边洗手。田明义洗得慢,水哗哗流着,他盯着水面,半天没动。田明礼也不催,蹲在旁边,从后腰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点上。
抽了两口,他才开口:“二哥,刚才梦琪那丫头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田明义没吭声,手在水里泡着。
“闺女大了,心里有气,嘴上没把门的。”田明礼把烟袋递过去,“可她是你闺女,你是她爹,父女俩没有隔夜仇。”
田明义接过烟袋,抽了一口,烟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没把烟袋还回去,攥在手里,盯着水缸里的水面看了半天,忽然哑着嗓子开了口:
“老三,你说……我是不是真就这么窝囊?”
田明礼没接话,等着他说。
“想儿子,我是真想。”田明义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年轻那会儿,谁家添了小子,我嘴上说恭喜,回家一宿一宿睡不着。你二嫂晚上在被窝里哭,我蹲在门外头抽烟,一抽抽到天亮。老太太骂她不下蛋,我连个屁都不敢放——我能说啥?没儿子她比我还难过!”
他停了停,把烟袋往田明礼手里一塞。
“分家那会儿,梦琪说招赘,我嘴上应了,心里也想着应就应了吧,闺女有这份心,比啥都强。可今儿宋大娘那么一骂,我才知道……我这心里那道坎心里那道坎,压根就没过去。”他攥了攥空着的手,“外人一说,我还是觉得矮人一头。我是不是特没出息?”
田明礼把烟袋接过来,自己抽了一口。
“二哥,想儿子不丢人。”他吐出一口烟,语气很平,“咱祖祖辈辈人,谁不想?村里谁家不想?可命里没有,你强求不来。”
田明义没说话,眼眶又红了。
田明礼看着水缸里的水:“梦琪那丫头,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愿意留下撑这个家,你该高兴。至于外人说啥——嘴长在别人身上,咱哪能都管得了?咱把日子过好了,别人只有眼气的份儿。”
他把烟袋往地上一搁:“让他们说去。咱自己家里人心里清楚就行。”
田明义低着头,好半天没动。水缸里的水晃了晃,映出他半张脸。
“……我知道。”他声音还是哑的,可比方才稳了些,“我就是……得慢慢缓。”
“缓呗。”田明礼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又没人催你。不过缓归缓,梦琪那丫头你回头得跟她说两句。方才你蹲那儿,她嘴上骂你,心里不定多难受呢。”
田明义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老三,梦琪招赘……真的能行吗?我怕呀。这孩子还小,她懂啥?今儿脑子一热把话撂出去了,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后悔了怎么办?”
他抬起头,眼圈红着:“到那时候,她怨我和她娘没本事,没给她生个兄弟,只能走这条路……”
田明礼把烟袋从地上拾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没急着说话。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水缸里的水还在微微晃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二哥,后不后悔的,人这一辈子,谁能保证自己不后悔?”他吐出一口烟,“嫁出去就不后悔了吗?嫁出去受婆家气,你隔着十里八村的,想帮都帮不上。”
田明义没说话,眼眶又红了。
田明礼把烟袋别回后腰:“放眼皮底下,咱至少有啥事能搭把手,能看得见、摸得着,咱心里还踏实。”他顿了顿,“再说句不好听的——以前没分家那会儿,咱过的啥日子,二哥你心里没数?你要给梦琪找个咱娘那样的婆婆,她这日子能好过?”
田明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田明礼蹲下来,跟他平齐:“再说了,梦琪那丫头,也不是一时冲动。从分家那会儿,她就嚷嚷着说要给你养老送终,这丫头不是说着玩的。”他看了田明义一眼,“还有,谁说她没兄弟?承鸿、承运不都是她兄弟?”
田明义攥着的手慢慢松开了。他低头看着水面,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说得对。”
田明礼伸手拉他:“起来吧,洗完了就回去吃饭。赵氏炒了菜,再不吃凉了。”
田明义扶着水缸站起来,腿还有点麻,踉跄了一下。田明礼没扶他,只站在旁边等着。
他在水缸边站了一会儿,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深吸了一口气,才往院当间走。
走到院当间,他看见梦琪正蹲在地上捡木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父女俩的目光撞在一起,梦琪先别开了脸,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田明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伸手帮她一起捡。
梦琪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也没躲。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把木耳头捡回簸箕里。谁都没开口,可谁都没再觉得别扭。
灶房里传来赵氏的声音:“吃饭了——”
田明义把最后一片木耳放进簸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梦琪一眼,声音还有点哑,却比刚才稳了些:“走吧,吃饭。”
梦琪“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灶房走。
走到门口,田明义忽然停住,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丫头……招赘……爹没意见。”
梦琪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