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第一场雨,裹着凉意将黑压压的京城,浇了个透。
三月的河堤柳岸,绿意吝啬地不肯抽芽,河床边薄透的冰层挂在岸旁垂死挣扎。
今年的春雨,格外地凉。
大殿里,小皇帝手边还煨着手炉,他似乎觉得有些烫,松了手炉又去抓一旁搁着的冰凉的玉玺。
小手刚要触碰到那无瑕玉面时,叶秉正清了清嗓子。
“陛下,奏疏。”
小皇帝听见他的声音,陡然缩回手,双手捧起一份奏疏,刚要说话,却听身边的人又清了清嗓子。
他记得母后离宫那日,强忍着泪水在他耳边低语:“宸儿,听阁老的话,等着母后。”
这些日子,他身边的老人换了一批,新来的宫人伺候得不好,连手炉都烧得这么烫,可他不敢抱怨,不知为何,他身边的人,他都不认识。
他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太监,又去看叶秉正。
“叶先生,”他把奏章往前一递,“你念给朕听。”
叶秉正双手接过,展开,念得四平八稳。
“……都察院监察御史周德明,本名孟怀章,通州落第秀才,买凶杀害真正的清溪县知县周德明及其家人,假冒官职,欺罔朝廷,罪在不赦。此系周氏族人自原籍赴京首告,所呈契证俱在……”
嗡的一下,朝堂炸开了!
数月以来死气沉沉的朝堂,被这一则惊世骇闻炸得片甲不留。
众人纷纷转身瞧那个立在队伍末尾,数月来悄没声息的“周德明”。
这折子是从通政司递上来的。
可殿上的人都明白,能在这个日子,摆到这块御案上的东西,是谁让它摆上来的。
叶秉正合上奏疏,双手托在身前,注视着小皇帝。
“陛下,如何决断。”
“冒官……”小皇帝伸长脖子去看孟怀章,问:“你为何冒官?”
孟怀章默了默,从队尾站了出来,他举起笏板正要说话。
“陛下,”叶秉正躬身,“我朝律例:凡诈假官、假与人官者……”他顿了顿,“且孟怀章谋害朝廷命官,罪无可赦,斩。”
“哦。”小皇帝想了想,“那就听阁老的话,斩吧。”
底下死一样静。
有几个老臣脖子上的筋跳了跳,却没人出声,丧服刚脱,谁也不想做第一个。
叶秉正却道:“陛下且慢。”
“嗯?”
“此案尚有同党未明。”
“同党?”
“凡知情隐瞒、坐视不报者,皆当连坐。”
叶秉正顿了顿,声音不高,“临清州布政使任观澜亦参与其中。”
任观澜听见自己的名字,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叶秉正,孟怀章系冒官上任这件事,他也是今日才知道,有他何事?
“其夫人何氏,去岁生辰宴,在府中设宴,宴请过假周德明,曾当场识破,却密而不奏,乃是欺君罔上之罪,身为布政使,任大人难逃失察之责。”
“一派胡言!”任观澜此刻怒火中烧,“拙荆与周德明未曾谋面,怎会认出真假,叶秉正,你若是想伺机攀咬便攀咬,扯我夫人是何居心!”
叶秉正笑了笑并不看他,视线落在齐瑞麟身上:“那么齐大人总是知道真正的周德明长什么样吧?你身为吏部尚书,竟叫一个假官轻而易举领了凭,进都察院,你又是何居心?”
叶秉正如同点兵点将一般,点完这个点那个,点的都还是朝中身居高位的要员。
堂下那些人再是一头雾水,这会儿也吓醒了。
叶秉正真正的大清洗开始了!
他一动,便是这两个三朝元老,那么这二位之下的那些虾兵蟹将又岂能幸免。
“请陛下严惩!”
“请陛下严惩!”
哗啦啦——
堂上跪下去一大半,整个大殿都通亮了些。
这个时候的孟怀章,孤零零站在最后边,一眼就能望见他。
他不疾不徐走上前,笏板举过头顶,缓缓跪下,沉声道:“回陛下,微臣不曾欺君,也不曾谋害周德明。”
“那你是周德明还是孟怀章?”
孟怀章抬起头,不卑不亢道:“微臣孟怀章。”
堂下又炸了锅,纷纷絮语。
“这还不是欺君!”
“这分明就是诈官,还敢狡辩!”
叶秉正眯起眼睛看他,一副看困兽残喘的玩味。
“微臣虽不是周德明,可微臣没有欺君,先帝一直都知道微臣不是周德明。”
“先帝仙逝,你自然说什么都行!”
孟怀章不紧不慢从怀里取出一封亲供,双手奉上。
李忠下了阶,取过亲供呈递给小皇帝。
小皇帝捧在手里,奶声奶气念道:“孟怀章,字蕴文,通州李家坳人士。”
他一脸懵懂,仰头看叶秉正。
“先帝知道微臣不是周德明,不仅先帝知道,王通公公知道,锦衣卫千户沈耀沈大人也知道。”
孟怀章顿了顿,“微臣没有杀害周德明,因为周德明是叶秉正叶阁老命人毒杀,与微臣毫无干系。”
“你、你一派胡言!”
叶秉正没想到孟怀章竟敢当着小皇帝的面指认他,不由得目露凶光。
“王通心怀鬼胎与宁王意图谋反,事迹败露畏罪脱逃;沈耀失责被听勘,下落不明;你说这些个个都是代罪之身,保不齐与你沆瀣一气,我劝你莫做无谓的挣扎,尽快供出你的同党!”
咚咚咚咚——
殿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
“何人在敲登闻鼓?”
李忠与叶秉正交换了个眼神,李忠低声道:“陛下,奴才这就去看看。”
一炷香后,李忠回来了。
“回陛下,大人,午门外,大兴县知县姜卫求见。”
“传——”
“越班奏事,轰走!”
小皇帝刚说了一个“传”字,就被叶秉正的声音压住了。
“哼,”齐瑞麟冷嗤一声:“叶阁老好大的威风,如今这大靖朝堂到底是姓陈,还是姓叶啊?”
齐瑞麟这么一说,朝臣反应过来了,这叶阁老打断陛下说话不是一两次了,他再是只手遮天,这祖宗礼法难不成要废掉了吗?
叶秉正眼角抽了抽,目不转睛地瞪着齐瑞麟,末路之羊也配挣扎?
这些年,齐瑞麟与他虚与委蛇,从不露口风,立储之风最甚之时,他不掺和半句,落了个清清白白纯臣的榜样,可叶秉正知道他贼心不死,还想着起复翼王那一脉。
叶秉正偏要卖他个破绽,当他得知齐瑞麟一力主张增援元州对抗北荒时,就派人去元州打探了,这一探果不其然,翼王之子陈炼就在元州。
好啊,他想给陈炼送人,那就遂了他的愿。
正好坐实九年前翼王谋逆的罪名,彻底斩草除根。
“是啊,叶阁老,这朝堂是姓叶还是陈啊?”
任观澜不咸不淡地附和了一句,当初在东临府,叶秉正想拉拢他,他含混推脱就料到了有今日。
却没想,是借由假周德明发难于他。
这周德明居然是假的!
任观澜想到这,不由得偏头望了孟怀章一眼,去岁的宴席上,他甚至都没正眼儿瞧过这个人,他缩在人堆里极其不打眼。贺济芳那回打了叶秉正,混乱时,他还掉进水里,上来时候别提多狼狈了。
眼下,再看这人,跪得板正,不卑不亢。
哎哟!任观澜忽然心里一惊,弄不好还真是他夫人请的这一家,请帖都是夫人操持的,他可没过问。
这么一想,任观澜眼皮一跳,收回视线,心中暗自盘算,可不能让夫人担了这罪名,若想挽回败局,他还真得站对了。
罢了!他干脆一咬牙,一狠心,左右都是死,那也不能让叶秉正这厮搞死。
“陛下,姜卫在大兴县做了十几年知县,不会不懂规矩,今日既是冒着大不韪的罪名,逾制上告,定然是有非告不可的事。”
小皇帝动了动唇,抬头看叶秉正,叶秉正没有说话。
“传。”
小皇帝说出“传”这个字的时候,任观澜瞧见孟怀章明显松了口气,心中暗喜,押对了!
姜卫进大殿的时候,瞧见堂下跪了一地的大臣,愣了一瞬,俯身跪地。
“姜卫,你有何事?”
姜卫抬起头来,看着稚嫩的小皇帝,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叶秉正,道:“有关蔡崇义蔡大人,此事微臣不敢擅专,需奏请陛下定夺。”
蔡崇义家的案子,小皇帝听过,是家仆所为,可案子已经结了好几个月了。
“你起来说话吧。”
姜卫站起身来,说:“蔡崇义蔡大人的案子,结案数月,凶手系隐藏在蔡家多年的管家林知春所为,林知春原名龚春林,是……”
姜卫滔滔不绝地把整件案子复述了一遍,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
堂上的人听得匪夷所思,这案子,为何要拿到堂上来讲?
“诸位大人有所不知,蔡大人家的案子了结数月后,犯人林知春忽然翻供,说是、说是当朝首辅叶大人指使他这样做的。”
“一派胡言!我为何指使他?我根本就不认识他!”
“哦,”姜卫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下官也是这么说的,叶阁老与蔡大人无冤无仇,为何指使他犯案,更何况他与蔡家却有旧仇,”姜卫端着袖子走了两步,“但他说,他原本打算在蔡大人的公子春闱过后才动手,可有人要他立刻动手,否则就将他的计划泄露出去,叫他功亏一篑。”
他停下脚步,“林知春说,那个人是叶大人府上的人。”
“胡说八道!”
“嗯,”姜卫点了点头,“下官一开始也没当真,直到下官查了蔡大人家出事前,蔡大人正在秘密调查一个人,下官就想,或许是因为这个人,才招致祸患。”
叶秉正双眸敛着寒意,沉默不语。
“蔡大人在调查谁?”
齐瑞麟上前一步,问道。
“工部侍郎常跃。”
众所周知,蔡大人丁忧回乡后,元州的政务就落到了孟怀章头上。
“周——孟大人,可有此事?”
孟怀章忖了片刻,抬头道:“确有此事,微臣受先帝授命,秘密调查运送到元州的白银失窃案,查得银款乃是常跃监守自盗。”
“传常跃。”
“陛下,常跃还未归。”
“他去哪了?”
叶秉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孟怀章,“那这就要问问孟大人了,常大人离京数月未归,该是遭遇不测了吧?他能杀周德明,自然也敢杀常跃。”
“孟怀章,你是怕常跃看到了什么,不敢让他回京吧。”
孟怀章一听,叶秉正这是一定要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啊!
“陛下,微臣没有杀周德明,微臣有证据。”
说着,他望向姜卫,姜卫会意,将门外的仵作唤了进来。
“陛下,此人乃是大兴县仵作胡家齐,他与下官协作多年,精通勘验之术,从未遗错。”
胡家齐肩上扛着个麻袋,进了大殿,把麻袋往地上一搁,揪着麻袋两个角哗啦一掀。
小皇帝定睛一瞧,吓得倒抽一口凉气,直往龙椅里头缩。
从麻袋里倒出了一具骸骨。
众人皆是一脸大为震惊的模样,纷纷窃窃私语,成何体统。
胡家齐往地上一跪,大声道:“陛下,草民胡家齐。”
他指着地上的骸骨道:“此为周德明的骸骨,草民验得,这具骸骨身中刀伤——”
“那就是他买凶杀人!”
胡家齐顿了顿,继续道:“但中刀伤之前,他就已经毒发身亡了。”
“那就是他下毒后补刀。”
胡家齐翻了个白眼,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官员,“哟!草民还不知这里卧虎藏龙人才辈出啊,大人,您是要抢草民的饭碗吗?”
“胡老,休得放肆。”
姜卫低声道。
胡家齐撇了撇嘴,指着那副骸骨,想了半晌,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说:“草民蒸骨验得这毒,是……”
他看了一眼孟怀章。
“是阿芙蓉。”
孟怀章接了一句。
胡家齐松了口气,他根本就没验出毒来,换句话说,这毒验不出。
阿芙蓉是滇南、海外来的东西,市上买不着,他平生也只是听过没见过,是孟怀章说这是阿芙蓉。
自打叶秉正在午门口对孟怀章说:你入清溪县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孟怀章心里起了疑,他告病多日返回清溪县,同阿纪挖出那具骸骨,他绞尽脑汁把苏廿九给他的那本《子瑕勘验手札》上的验尸技巧都试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他抱着骸骨于一个雪夜跪在姜卫面前,求他救救自己女儿。
姜卫和胡家齐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证明这具骸骨身中剧毒,更别提找出什么毒了。
孟怀章希望落空,可他不甘心,直到沈耀找上了他。
他才与苏廿九联系上。
苏廿九在叶秉正府上数月,各个院落逛了个遍,在叶秉正的药房里,发现了阿芙蓉。
她认得这味药,还是在苏子瑜的《万花手札》里看到的,此花产于滇南、海外,根本不是寻常人家能够到的,她便想了一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也来一出栽赃陷害。
只是孟怀章不忍让姜卫和胡家齐担着欺君的风险,所以,“阿芙蓉”三个字,得由他来说。
“呵呵,”叶秉正果然笑了,他拊掌摇头,“好一出大戏,你自称仵作,却不知阿芙蓉根本验不出吗?竟敢伙同他一起攀诬本官!”
孟怀章少见地露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叶大人,你又是如何知晓阿芙蓉验不出?难不成你用过?”
叶秉正咬着后槽牙,他让孟怀章和姜卫这一出搅得有些急躁,费了这半天工夫,他们根本无法自证清白,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
“去,搬把椅子来。”
李忠将太师椅抬到侧面,叶秉正一屁股坐下,深呼一口气,歇了一息,“陛下,可以了。”
小皇帝看戏看得正津津有味,一脸兴味盎然地瞧瞧孟怀章,又瞧了瞧胡家齐,
却见胡家齐冲他眨了眨眼,盯着御案前的玉玺,他有些狐疑地抱着玉玺把玩起来。
“陛下。”
叶秉正提醒他,“诈官、杀人,无人证,无物证,现在又多了一条攀咬朝廷命官,该当何罪。”
小皇帝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玉玺,对叶秉正的话充耳不闻。
叶秉正面色不豫,冲李忠使了个眼色。
李忠上前正要夺玉玺,却不知怎么的,手一滑,玉玺就飞出去了,丁零当啷滚了几圈。
啪!
众人大惊失色,大气不敢喘,反应过来的时候,玉玺已经碎成两半了。
李忠吓得大叫一声:“玉玺碎了!奴才该死!”
他这么嚷嚷着,脚下却是没有挪动半分。
任观澜眼疾手快,撞开人群,扑了上去,小心翼翼将玉玺捧在手心里,就要哭,脸色一变,勾了勾手:“齐大人您来瞧瞧,本官不常在京中,有些记不清了,这玉玺的颜色本就这么青吗?”
齐瑞麟一听,赶忙上前,他从任观澜手里取过另一半,狐疑地用笏板使劲蹭了蹭,竟出现一道划痕!
他震惊地转头看任观澜。
此时,几个老臣也按捺不住了,凑到跟前去看那玉玺,在衣服上蹭了蹭,又用指甲磨了磨。
“假的!这是假的啊!”
他猛然抬头瞪着叶秉正:“好你个叶秉正!居然敢伪造玉玺,你是何居心啊!”
“来人!把这个乱臣贼子拿下!”
叶秉正心里咯噔一下,玉玺是假的没错,可这方玉玺也不是什么寻常石料,按说不会这么容易就碎了,除非被人调换了……
他猛然抬头望李忠,李忠正饶有兴味地瞧着他。
这个李忠是假的!
何时?如何?
他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余光瞥见了跪在地上的姜卫,他眯了眯眼,露出一抹阴笑,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哈哈哈哈,”叶秉正仰头笑了几声,笑声浑厚,笑出了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坦然,他斜眼瞧着他们手中的玉玺,不屑道:“雕虫小技。”
叶秉正偏头看李忠,摆了摆手:“得了,别扮了,你也是够辛苦的了,鞍前马后的替先帝效力,还想凭着拥立三殿下平步青云,你年纪轻轻倒是野心不小。”
叶秉正指了指齐瑞麟,“你猜他向陛下谏言调兵支援元州为的是什么?元州有谁,你知道吗?沈千户?”
堂下之人不无惊诧,一会儿看“李忠”一会儿看齐瑞麟。
“李忠”阴笑一声,抬手扯掉面具,十分佩服地冲叶秉正拱手道:“不愧是阁老,短短功夫,就猜出是下官了。阁老的李忠好好地在井里待着呢!”
叶秉正看似谦逊地摆了摆手,“哪里的话,你年纪轻轻得先帝信重,先帝岂会因为你丢失牙牌就重责于你,实不相瞒,你一离开京城,我就知道了,你往北边去,那我自然也很好奇,北边有谁啊,怎么一个二个都往北边做文章啊。”
他笑了笑:“多亏了你,我才知道,原来北边藏了个大人物啊!”
方才李忠去午门外看何人敲登闻鼓的时候,被沈耀顺势拿下,他扮成李忠引着姜卫,胡家齐进来了。
齐瑞麟面色一僵,沉吟不语。
“什么意思?”任观澜上前两步,怼在齐瑞麟面前,“啊?他什么意思?元州有谁啊?”
“一群乌合之众。”
“孟怀章,”叶秉正又看他,“枉费你花了这么多心思把这些人搜罗出来,替你说项。你以为你是拨乱反正,不过是替他人作嫁衣罢了。”
孟怀章有些糊涂了,他明明就事论事,说的是自己的事,与旁人有何干系。
“叶阁老此言差矣,我只要我的女儿,我要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一家人?你倒是敢与他们做一家人,人家瞧得上你吗?”
叶秉正双手搓了搓大腿,“任藩台,任藩台,你问我啊,我告诉你,元州有谁。”
不仅是任观澜,那些个搞不清状况的老臣也纷纷竖起耳朵。
“元州有逆贼翼王之子,陈炼!”
殿中瞬间鸦雀无声,陈炼这个名字太久远了,久远到几乎与翼王一起埋进黄土里。
“齐瑞麟隐瞒元州战事,借故骗得先帝口谕,调兵去元州,就是为了给逆贼之子送人,好造反啊!”
齐瑞麟面色铁青,咬紧牙关,他大步迈出,指着叶秉正,“当年翼王蒙冤被害,就是你叶秉正的手笔!若不是你,恐怕、恐怕——”
“齐大人,”孟怀章看了他一眼,悠悠站起身来,“齐大人,别着了他的道儿。”
“哎,”孟怀章长叹一口气,转身朝殿外望去,须臾,他收回目光,视线扫过大殿里每一个人的脸,徐徐道:“我出生在通州李家坳,家境贫寒,苦读数年,盼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可周德明顶了我的功名,做了官。他顶就顶吧,可他不好好做官,他仗着叶秉正的权势,给翼王扣上谋逆的罪名,害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做官的不就是要为江山为百姓谋福利吗?”
孟怀章摇了摇头,“我顶替他做了官,我才发现,这官啊……真不好做。我到了清溪县断的第一个案子,是余大有的牛,甚至不是个命案,可我不敢马虎,正值春耕,一头牛的死关系着两家人的春耕,关系着两家人来年的收成;后来,我断了一桩旧案,阴山村八十九口人命案,因为他们守着一座银矿,甚至他们没有一个人开过这个矿,却因此而死,就是因为当官的看上了这处矿藏……”
孟怀章面色有些疲惫,他望着叶秉正,继续道:“再后来又是人口失踪案,涉案人员是战场上的逃兵,他们不想打仗,不想送死,便落草为寇,掘冢发家,还受着东临府知府的庇护做着草菅人命的事,那个案子,我家九娘失去了她的姐妹,而我差点失去九娘。”
孟怀章的声音哑了下去,“到了京城,卷进去的第一桩案子,是蔡大人的案子,这你们都知道了,”他抬起双臂,冲诸位行礼,“微臣敢问诸位大人们,你们做官是为什么啊?孟某办的这些案子,可都与你们这些做官的息息相关啊?可死的怎么都是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百姓啊?啊?”
“这官,做来做去,都是你们在里头瞎搅和,你们搅和完别人,又搅和天家的事,好像、就好像这天下如果太平了,你们的乌纱帽就不保了一样。”
“叶阁老,你说我为他人做嫁衣?那可都是拿一条条人命缝的啊!那不叫嫁衣!那是往生簿!”
孟怀章陡然揪着自己的衣领,用力一扯,领扣蹦得到处都是,跟着刺啦一声,绯袍裂开了一道无法弥补的鸿沟。
“殿前失仪!大不敬!拿下!”
话音刚落,一名禁卫慌慌张张地跌进来,“不、不、不好了,杀杀进来了!”
叶秉正噌地站起身,瞳子猛地一缩,“谁,杀进来了?”
“金、金家!”
“诸位大人,如何?眼下可看清局面了?陈炼是不是要反?!”
孟怀章听见“金家”两个字,疲惫一扫而光,他喜上眉梢,跌跌撞撞要跑出殿外见金三娘。
此时的沈耀也按捺不住了,他扯下面具,跟了出去,若真像叶秉正所说,陈炼要反,他身后可是有几万的镇北营,还有金家。
齐瑞麟心中窃喜,端着袖袍跟了出去,等他看清来人的时候,一脸气急败坏,跺脚骂道:“庶子无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