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蝉鸣一日比一日聒噪，赛过阿箬的哭闹声。
苏廿九蹲在灶膛跟前，摇着一把蒲扇伺候灶火，金三娘忙得两脚不沾地，围着灶台打转。
她把最后一屉的馒头放好，长出一口气，抬袖揩了揩额头的汗，搬了把小凳坐在苏廿九边上，望了一眼灶膛，又看苏廿九。
苏廿九有些心不在焉，双眼无神地盯着灶膛里跳跃的小火苗。
金三娘用肩头顶了顶她：“喂，阿箬的名字，老东西已经起好了，就没有让你称心如意的吗？再过一个多月可就百天了，总不好一直阿箬，阿箬的叫吧？”
苏廿九“唔”了一声，把扇子一丢，脸埋进双膝间，不是没有称心如意的名字，是不知道该让他跟谁姓。
姓周，是不可能的，若兰生前最恨的就是周家。
若是不姓周，跟自己姓苏，外人听来定会疑心。
可她心里清楚，难住她的不是一个姓氏，而是这孩子将来何去何从。
眼下他还未断奶，养在家中倒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况且孟怀章到任不过四个月，即便政绩斐然，也不会那么快高升，她为了复仇可以等，可以耗着，可她不能将孩子置于这岌岌可危的险境中。
如今看来，孟怀章官途顺遂，可是以后呢？这条路是她能想到最稳妥，也是最危险的。
“三娘……这孩子……我养不了……”
金三娘叹了口气，捡起地上的蒲扇继续扇了起来，“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家带着个孩子确实累赘……”
她顿了顿，“话又说回来，你现在是养女的身份，阿箬未尝不可以养子的身份留在我们身边啊，就当是我的儿子不就行了？老东西俸禄少得可怜，可我也有些积蓄，养个孩子不就是添副筷子的事嘛，有多难？”
听金三娘的口吻，似乎已经对这种虚假且太平的一家四口人的日子产生了眷恋。
她似乎想这么过下去。
苏廿九抿紧唇线，不敢抬脸，金三娘根本不知道她担忧的是什么，她也不敢告诉金三娘。
“三娘……萧七是世家出身，虽是家道中落，可朝中也有父亲故旧，那个齐大人，位高权重，有意招揽他，他走，是迟早的事。”
啪的一下，金三娘用蒲扇轻轻磕了一下她的脑袋，大笑道：“怎么，他走了，咱们三个就不过了？”
“还是，你舍不得人家？”
那日同萧七——不对，是同陈炼说完话，回来，金三娘就像狗撵兔子一般追着苏廿九问，苏廿九就把和萧七编好的故事说给金三娘听。
苏廿九故意把整件事圆得像是萧七为了投诚，才把那本簿册偷偷交给齐瑞麟的，这样一来，萧七身上与生俱来的贵气，学识，倒也解释得通了。
她还说，齐大人帮萧七摆平了仇家，自此，萧七就不必再躲藏了。
她的话，滴水不漏，金三娘也找不出错处，只得信了。
只要萧七不咬着她那身功夫的来历，她才懒得与萧七周旋。
舍不得？
苏廿九默默念着这句话，确实舍不得。
她长到这么大，独自讨生活的日子早已数不清了，她从未觉得孤单。但有过家的心境是不一样的，让她知道自己不必选择独来独往。
可济善堂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前所未有的孤独几乎将她吞没。
她像一只挣扎在天坠另一端的蝼蚁，横在她面前的是一道界线，她在乎的人都在界线的另一端，叫作死别。
她在江湖上飘了许久，才渐渐捡起面对孤独的勇气，慢慢熟悉，可她遇到了若兰，她又有了家，有了门。
如今，这道门又碎了。
可门外还有几道门，站着孟怀章，金三娘和萧七。
唯独，萧七与他们格格不入，他是朱门。
那道门现在敞开着，将来必定会关闭，是她永远也进不去的另一个世界。
况且，他也从未邀请过自己进去。
苏廿九眼眶发酸，她吸了吸鼻子，金三娘的手落在她的发心，轻轻拍了拍。
“你瞧瞧这些时日，你将人拒之门外，他放下身段讨好你，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萧七不善言辞，但不代表他对你无意。”
萧七的讨好，太明显了。
每日苏廿九一醒来，就看见他守在门口，怀里抱着热腾腾的包子，是一大早去吴记猪肉包子铺排队买的，他亲自排的队。
他总是殷切的，想同她多说几句话，可苏廿九只吃他的包子，不听他说话。
要么就是整日往胭脂水粉铺子里跑，买的那些都堆成山了，可苏廿九一样都不稀罕。
热脸常有，冷屁股也贴了不少。
苏廿九原本以为自己气的是他看轻自己，慢慢地……她不气了，但她还是拧巴，她的拧巴就如同，连金三娘都下意识地说出，他为她放下了身段。
若是金三娘知道萧七姓陈，只怕不知道要惊成何等模样。
“好了！”
金三娘站起身来，把笼屉的盖子一掀，一股蒸腾的热气弥散开来。
一共十屉馒头，金三娘站着看了会儿，对苏廿九道：“这些馒头也就够白云观收容的那些小乞丐吃上三天的，长此以往也不是办法，倒不是我不愿意干这活儿，咱总不能一直这么养着他们吧？”
金三娘掰着指头说：“下个月丁扬娶妻，石天的小孩满月……小马迁乔迁，三家礼要随，红的白的都得准备着。”
“白的？是谁家？谁家有白事？”
孟怀章处理完公务，回了后院，在院子里就听见金三娘和苏廿九在厨房说话，他掀了帘子脑袋伸进来，“我怎么不知道谁家有白事？”
金三娘重重叹了口气，翻了个白眼：“对，人家白事都提前通知你。”
“嘶……”
孟怀章摇头晃脑，“不提前通知，这礼数能周全吗？”
“哎呀！我真是——”
金三娘气得牙痒痒，四处找趁手的东西，瞅见灶台上的擀面杖，抄起来就要打。
苏廿九无奈地笑了笑，“爹，谁家白事能提前通知啊。”
孟怀章嘿嘿一笑，把脑袋缩回去，“我知道，我逗她的，她好久没打我了。”
金三娘愣住了，与苏廿九面面相觑，陡然间，二人哈哈大笑起来，金三娘拎着擀面杖追了出去：“那老娘就满足你！”
苏廿九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畅快，然而下一刻，笑容就僵在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