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清溪县这一日,天阴着。
若兰的灵停在小院里,苏廿九站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还差一个人,若兰就能安安心心地上路了。
苏廿九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出门。
“欸?这是又干什么去?”孟怀章急匆匆上前,指着那口棺椁,不赶紧张罗地下葬,停在院子里算怎么回事。
金三娘抱着孩子挡在他面前,低头哄着怀里的孩子说:“让她去吧,你赶紧的,给孩子起个名儿。”
孟怀章愣在那儿,他连若兰姓什么都不知道,起什么名字?
见他呆愣着,金三娘腾出一只手朝他脑袋拍了一巴掌,“要死啊你!老娘的话都不听了?”
“哦……”孟怀章捂着脑袋,呆呆傻傻地进了门。
“你知道她去做什么?”
萧七忧心地盯着苏廿九离开的方向,搓了搓手指,一只脚已经朝那个方向迈了半步。
金三娘勾唇一笑,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他,“爱走东的不走西,爱打狗的不撵鸡,你觉得她干什么去了?”
萧七让她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金三娘怪怪的。
“不知道?让你那个小南瓜跟着呗?怎么?他又被乌鸦叼走了?”金三娘撇了撇嘴,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道:“这小南瓜身为护卫,可真是神出鬼没,有点忒不称职了……”
说着,她忽然转过身,眼底藏着耐人寻味的深意:“该不会……去找你没找来的巡按御史程大人了吧?咯咯,”金三娘笑得奇怪,又若无其事道:“事都办完了,找来还有什么用,这阿纪的脑瓜子可远不如他这个主人灵光呢。”
萧七瞳子一滞,一股寒意爬上后背,他以为,他们不会在意这些细节。
连苏廿九都将此事抛诸脑后,可金三娘还记得。
他不善撒谎,常氏与费妈妈的事已经是他的破例,而今又多了一件事。
他不放心齐大人押解犯人上京,尽管沈耀把一大半的锦衣卫都安排给了齐瑞麟,那个人毕竟是叶秉正,廖远出事,他必定受到牵连,况且东临府这一遭这么大的阵仗,风声早已吹到上京,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派阿纪跟着,只是为了以防万一。
“三娘……”
“啊……”金三娘打了个呵欠,朝后摆了摆手,“困了,小宝宝也困了,睡醒了可是要喝奶的,哎……可惜东临府请的奶娘带不回来……”
说着,她自顾自地回了屋,转身关门的瞬间,萧七透过门缝看见了一双冒着精光的眼。
苏廿九出了门,往城西去,穿过固水巷,站在了了客栈门前,如果这还算是个客栈。
门板被踹烂了半边,屋里锅碗碎了一地,墙上有干涸的血。
苏廿九站在那半天没想明白,她拉住一个过路的人问了起来。
那人说,前些日子来了个妇人,把客栈砸了个稀巴烂,里头传出哀嚎,后来就没了动静。
那一片的人本就不爱多管闲事,此事便不了了之。
苏廿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路过酒铺,进去,每一坛酒都让掌柜的舀了一勺尝尝,最终抱着一坛黄米酒摇摇晃晃地回家了。
三日后,若兰下葬了。
没有和尚,没有纸马,没有吹鼓手。只有几名衙役在前头驾着牛车,牛车上驮着一副棺椁。
后头走着孟怀章,边上跟着苏廿九,金三娘抱着孩子,萧七落在最后。
城西的坡地,是一处四面开阔的地方,站在坡上,往平阳县方向望去是延绵不绝的山峦,翠绿盎然,满眼生机。
土是头一日就挖好的,四四方方一个坑,新土堆在坑边,泛着潮气。牛车停在坑边。
棺材缓缓沉进坑里。
苏廿九跪在坑边,一捧一捧地往棺材上撒土。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棺盖上,沙沙地响。
金三娘把孩子往前递了递,让孩子看了那口棺材一眼。孩子不懂,咧嘴要哭,金三娘颠着孩子小声唱道:“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飘零在外头……”
她的嗓音浑厚,低沉,悠远地朝四面八方散去,唱到“……在外头……”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安静了瞬息,又从“月子弯弯……”唱起,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听的人心里发苦。
可孩子不哭了。
苏廿九跪在那里,盯着那块没有刻字的碑,手下一张一张的纸钱往火盆里送,风带着那股灼热的气息直往脸上扑,又暖又烫,好似亲人手,想触摸,又怕灼伤她。
这世间最后一个知道她来路的人,已经化作一缕幽魂了。
她是谁,她从哪来,她要去哪,再也没有人关心了。
霎那间,前尘滚滚,恍如昨日。
她低头拽了拽袖口,她在济善堂整整五年的时光,是挨着若兰小臂度过的,那时候,济善堂的孩子没有人愿意搭理她。
她从老家一路逃荒,数次险象环生,遇到过无数个心术不正的人,她这个人,几乎是阎王爷生死簿上的常客,每次化险为夷后,名字又被勾掉。
她不是没遇见过好人,这世道的好人太少了,当她遇见真正的好人时,她只会恩将仇报。
她偷过苏子瑜晒在院子里的菜,抓过苏子瑜养的鸡,还毒死过苏子瑜喜欢的鱼,甚至在苏子瑜抓她的时候,咬了他的手,让他半月提不了笔。
济善堂的小孩都讨厌她。
只有若兰坐在院子里给苏子瑜上药包扎的时候,会拿眼儿偷偷瞥猫在篱笆院墙外的她,故意大声说:“先生这手得好好养着,切不能吃些发物,可惜了我今日才从张翁那买了条肥鱼,蒸都蒸好了,我一个人可吃不了。”
苏子瑜低头笑笑,说:“说这么大声,生怕外头那只凶巴巴的流浪猫听不见似的。”
苏廿九是半年后才搬进济善堂的,她抱着被褥站在院中,那些小孩宁愿一个个挤在窗户后头,透着窗缝看她,也不愿意开一条门缝让她进去。
还是若兰打了一盆热水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撞了她一下说:“随我进来吧,瞧你脏的,猪圈里打过滚儿吧。”
那一夜,若兰按着她的脑袋要给她洗头发,她就像缸里怎么都按不下去的水瓢拼命挣扎,溅了若兰一身水,若兰那时也不过十来岁,气不过就朝她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你这孩子怎么这般犟!院里的驴都没你这么大劲儿!赶明儿给你腰上拴个麻绳,你去拉磨好啦!”
不知道是那一巴掌奏效了,还是苏廿九不想拉磨,她不折腾了,乖乖地让若兰给她洗头发。
那一夜,她就挨着若兰睡的,睡得特别踏实,一早醒来发现自己的胳膊横在若兰脖子上,若兰闭着眼,眉头紧锁,她抬起手臂,上头黏着米汤一般的汗水,若兰的脖颈也湿了一片。
这么一睡,就是五年。
苏廿九鼻子一酸,手臂横在眼前,仰头哭了起来。
短暂的陪伴,是赏赐还是惩罚呢?
萧七正要上前,被金三娘一把拽住,金三娘用下颌点了点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你从车上搬把小凳来,我站得腰疼。”
萧七顿了顿,转身去牛车上搬了一把小凳下来,放在树下,金三娘往小凳上一坐,长舒一口气,“哎呀,你是不知道自己什么德行吗?安慰人的话从你嘴里说出来,都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
萧七抿紧唇线,面色尴尬。
孟怀章挨着金三娘席地而坐,蹬展袍子,悲春伤秋地说:“这孩子的心可真是豆腐做的,与若兰相识不过短短一年,竟能为她做到这份上,难得啊……”
金三娘哼笑一声,斜眼看他,“对,豆腐做的,她喊了你俩月的爹,再撑十个月,满一年,等你死了,她也能为你做到这份儿上,你且等着吧。”
“父子俩”被怼得哑口无言,金三娘这嘴怎么能像个饱经风霜的白菜帮子在入夏的时节里说出寒冬腊月冻死人的话?
孟怀章气得喘粗气,眼珠子往上翻,一抬头,瞧着身后这棵树,形端直而洁净,花如供佛烛台,叶子像楠木,树皮像玉兰,颜色葱白,竟是娑罗树!
他站起身来,绕着树转了一圈,连连咋舌:“难怪九娘选这个地方,这树鸟不栖,虫不生。不庇凡草,不止恶禽,耸干无惭于松栝,成荫不愧于桃李!”
“瞧瞧,”金三娘阴阳怪气地揶揄他:“这是在该上进的年纪,找到了自己喜爱的坟头树了吗?”
“你这婆娘——”
“哎呀!怎的又打人啊!”
苏廿九哭得好好的,被一边的吵闹声扰了情绪,她偏头瞧去,就见金三娘举着烟枪追着绕树跑的孟怀章,孟怀章抱头鼠窜,嘴上还不依不饶。
萧七一脸无措地抱着孩子,站在那棵开了花的娑罗树下,他褒衣博带,眉眼间藏着难得的温柔,一双眸子透着清亮的波光,清洌,但不冷冽。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苏廿九不知道,这一回的家人,还能做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