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名庄户举着火把,来势汹汹,站在前头的那个,正是阿纪绑在树上的坟丁。
“就是他们!敢敲老子,还把老子绑树上!”
那人气得嘴都歪了,指着阿纪,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他身边那人穿着一身迦罗色长衫,蓄着三绺须,修剪得精致,衬得他细长的吊梢眼透着精光,与旁人不同的气质,似乎是这个庄子的庄头。
他的视线在阿纪和苏廿九脸上短促地停了一瞬,便落在被刨开的墓穴上,眼尾陡然一跳,眯起眼睛,缓缓道:“人出门在外讨生活总有个不如意,谁还没个时运不济的时候,不如……二位先出来,鄙人好给二位奉些饭菜,准备些银两,平平安安地送二位出庄子,可好?”
“胡庄头!若不是老纪今日不当值,我见他不归家才上山来寻,怎么会发现这二人竟胆大包天敢掘大公子的墓?就这么放走了?岂不便宜他二人了!”
一个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愤愤不平地冲胡庄头说道,还扯了一把那个被绑的坟丁,嚷道:“老纪,你说!他们怎么打的你,又怎么绑的你,你都跟胡庄头说清楚!”
方才那个指认他们的坟丁便是老纪,然而老纪这会儿瞧着胡庄头的脸色不大对劲,垂着脑袋,不敢吭声。
“欸?你说话啊!哑巴了!我——”
啪!
胡庄头转身扬起手臂给了那妇人一记响亮的巴掌,那妇人莫名挨了打,回过神来,嘴巴一瘪正要不依不饶讨说法,却让胡庄头的眼锋瞪了回去。
苏廿九心道:能做廖远庄子上的庄头的人果然不是一般人,他一来瞧见这情形,又闻到浓烈的烧刀子味儿,已然明白眼下是什么状况了。
比起替庄户出气要个说法,恐怕顶顶要紧的是不要激怒苏廿九他们放火烧了大公子的棺椁。
“胡庄头是吧,我无意为难你们,你去把你们的老爷叫来,顺便把我要的人,一同带来。”
“不知女侠要的人……”
“一名孕妇,”苏廿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举着火折子道:“我给你半个时辰,若是我见不到人,你廖家的祖茔就会化作一片火海。”
众人一听,后退半步,方才还哭唧唧的妇人也不哭了,攥着老纪的手往后退。
胡庄头抬起双手做安抚状:“好说好说!老奴这就派人给老爷传话,女侠莫要轻举妄动,夜晚风大,若是星火外溅,只怕二位大侠也难逃生天啊!”
苏廿九干脆盘腿往两顶棺椁中间的空地一坐,她斜斜倚靠在廖继业的棺木上,连带着手中的火折子也微微倾斜,“你有工夫试探威胁我,不如赶紧派人请你们的老爷来,姑奶奶什么花样没见过,我若是怕,也不会单枪匹马来掘坟了。”
阿纪听着一愣,看苏廿九,心说,你是单枪,难道我是匹马?
胡庄头面色一沉,知道自己碰上了个硬茬,威逼利诱不成,软磨硬泡也不成,只好吩咐身边的人去城里请老爷来。
他遣退了一大半的庄户,自己留下盯着苏廿九。
双方就这么相对而坐,阿纪跟苏廿九坐在坑里,胡庄头愁眉苦脸地站在外头。
“女侠……怎么说还要等半个时辰,不如老奴叫人备些饭菜,两位大侠也好吃饱饭才有力气与老爷周旋啊?”
苏廿九不作理会,她冲阿纪道:“你把廖继业的棺盖撬开,我倒要看看这廖大公子凭什么配这么好的姑娘给他陪葬。”
“使不得啊!”
胡庄头一听,吓得往前一步,然而站在那儿却不敢更近一步。
苏廿九把火折子立在烧刀子浇过的地上,中指与拇指相抵,做出要弹的姿势。
阿纪哼哧哼哧地擒着锹撬开了廖继业的棺盖,推开棺盖的一瞬,他“呀”了一声,又转头看春杏的棺椁。
道了一句:“同死不同命啊。”
廖继业身着浮光锦,头戴金镶玉冠,腰系宝石带,尸身保留较春杏好得太多了,他明明死得更早些。
棺椁里堆满了金玉珠宝,连贴在身前的书都是纯金打造的。
苏廿九抽出他手底下压着的那本黄金书,掂了掂,咋舌道:“你们老爷也太贪了吧!”
胡庄头眉头紧蹙,连连摆手道:“女侠莫要乱说,我们老爷不是那样的人。”
苏廿九笑笑不说话,一手搭在廖继业棺椁边上,一边闭目养神。
胡庄头也蹲下了,跟蛤蟆似的往前蹭,开口道:“二位大侠,不如喝口水吧,忙了大半天了——”
“别别!我不过去了!”
苏廿九明明闭着眼睛,却好似把胡庄头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她把火折子悬在廖继业上方,胡庄头靠近,她就把有火的那头朝下。
吓得胡庄头不敢再动旁的心思。
“九儿姑娘,不是阿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你得知道,廖远不可能只身前往,若是带着东临府的兵,凭我二人只有挨打的份。”
苏廿九何尝不知道,可廖远若是出动东临府的兵,她不信沈耀能坐视不理。
“你家公子到底去哪了?”
她冷不防这么一问,阿纪没来得及细想,脱口而出:“搬救兵!”
说完,他自觉多言,一脸懊恼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叫你多嘴!
“呵,”苏廿九嗤笑一声,“怎么,他是想我们一家整整齐齐的都死在这儿吗?”
阿纪松了口气,原来苏廿九以为萧七回清溪县搬救兵了。
“呃……嗐!”
阿纪东张西望,企图蒙混过关,可苏廿九没打算不依不饶,依旧闭着眼睛。
啪嗒!
苏廿九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手一松,火折子掉棺材里了,吓得胡庄头蹿得老高,抻着脖子往里瞧。
“烧完了。”
苏廿九不咸不淡说了一句,胡庄头长出一口气,背后湿了一片,忽然,他神色一顿,烧完了!
他正要上前,只见苏廿九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火折子吹亮,悬在廖继业上方,随即她冲胡庄头嘿嘿一笑:“出来的匆忙,什么趁手的武器都没拿,就装了一兜子火折子,瞧我笨的!”
胡庄头气得吹胡子瞪眼,又退了回去。
在第三根火折子燃尽的时候,苏廿九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不等了,看来你们老爷也没把这个短命鬼放在眼里,烧了算了。”
“别别别啊!”
胡庄头急得连连摆手,脑袋往后偏,瞧见山下亮起的盈盈灯火,心里一喜:“来了!来了!”
苏廿九也松了口气,满共从客栈要了四支火折子,已经烧完三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