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怀章背着几日的干粮出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敢走官道，又不敢不走官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可张泽走的就是这条路。
夜越沉，他的步子就越虚，敲在心里的退堂鼓就越响。
直到他瞧见不远处亮着盈盈灯火的村子，步子慢慢实下来。
村口连更夫都没有，静得像埋进了土里。他口干得厉害，见村边一户人家亮着灯，壮着胆子上前叩门。
门开了，是个老太婆。她仰着脸，两只眼珠白花花一片，似是出水死了许多天的鱼眼珠子，那双眼珠子盯着他，激动地上前一步，在黑中瞎摸：“后生，赶路啊？进来喝口水吧！”
孟怀章汗毛直竖，一边后退，一边摆手，舌头都僵了，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拔腿就跑。
心惊肉跳地跑出去十几步，他回头一望，那老太婆还站在门口，白着眼珠，朝他招了招手。
跑出村口，他才瞧清楚，村道两旁的墙上，每隔几步插着一根引魂幡，白幡飘飘摇摇，在风里轻轻打转。
还没到清明，谁家的幡插得满村都是？那些幡还是新糊的，纸面雪白，没沾过露水。
地上厚厚一层纸钱，踩上去簌簌作响。
他不敢再看，连滚带爬逃回官道。
官道上也不太平。
月光底下，两伙黑影正打成一团，刀剑相撞，火星子乱迸，有人嘶哑着嗓子喊：“对面合字的招子放亮！咱这趟是送阴配的喜杠，身后有城里字号撑着。这宗阴货，你们够不着，大家各走各路；要是非要往棺里凑，休怪咱坏规矩，连你带这货，一齐装殓入枋，发运出城，管保你风风光光入土为安！”
孟怀章看不清两伙人的样貌，原想凑近瞧，却见一伙人队尾走出两个瘦高个，一黑一白，也不知那帽子是不是戴得高了些，瞧着跟无常似的。
那两人只是抬手一挥，面前的人还来不及叫唤，扑通一声，栽倒了！
一阵血气被风送进了孟怀章鼻孔里。
杀人了！
孟怀章吓得连滚带爬缩进路边林子，没命地往林子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被脚下的灌木绊倒，摔了个狗吃屎，才敢大口喘气。
“呼……呼……”
胸腔好似有一只破风箱，出的都是干气儿。
他摸出腰间的水囊，惊魂未定地送到嘴边，一滴水都没有。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两鬓滚落，他瘪了瘪嘴，想哭。
人倒霉，放个屁都能砸到脚后跟，孟怀章不敢出声，生无可恋地歪歪斜斜靠在一棵树上，低声念叨：我是个好官，好官不能怕。
“嗞——啦！”
一声唢呐，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干、哑、刺耳，划破了整片死寂。
孟怀章浑身一激灵，背贴着树，连呼吸都忘了。
第二声又响了。
这次的调子是他听熟了的哭丧调，但一句一句全是倒着来的。
尾音做了开头，开头做了结尾，像有人把一支曲子从后往前捻着听。
呜呜咽咽，忽高忽低，听着像哭，细听又像笑，像哭又像笑。
中间还夹着哨片劈了的“嗞啦”声，一下一下，刮着人的耳膜。
那声音从他头顶灌下来，他抬头一瞧，瞧见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幕。
林间浮着两顶高帽。一黑一白，一前一后。
他们身后牵着长长的红绸，绸子另一头，系着一顶花轿的轿杠。
除了那瘆人的唢呐声，整支队伍都没有声音。
十几个戴纸面具的人，擎着引魂幡，一步一步地走，那管唢呐，倒着吹，一遍一遍，盖住了所有的声响。
红顶花轿扎着一圈白布。轿帘半卷，露出一角大红嫁衣。轿帘底下，一双绣鞋直挺挺地悬着。
孟怀章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浑身发抖。
他想跑，脚却像长进了土里。
队伍走过来了，越来越近。
擦擦擦……
似是有什么东西滚落下来，队伍忽然停了，唢呐声也停了。
一张张没有五官的脸齐齐摆向他藏身的地方，孟怀章拼命捂着胸口，心跳声在一片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直到那支队伍又回正脸，唢呐声响起，继续往前走，孟怀章才敢出气。
他整个人被汗水浸透，活像从水里打捞上来一般。
唢呐声越来越远，只剩尾音盘桓在林子里，孟怀章整个人瘫在土坡上，一动都动不了了。
瘫了许久，孟怀章才敢把硌在身下的东西取出来，拿近一瞧，他两眼一黑，终于晕过去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面前悬了两颗脑袋，他看见那两颗脑袋，再也忍不住了，嘴巴一憋，哭喊出声：“三娘！九娘！呜呜呜……”
“我就说他没事吧！不中用的老东西，许是让林子里的耗子二姑看上了，掳回去做了一夜新郎。”
金三娘直起身子，掏出烟枪点上，往条凳上一坐，跷着二郎腿，吞云吐雾。
“爹，您干什么去了？”
“呜呜呜呜……我……我……”
孟怀章哭得泣不成声，这一夜对他来说，何止是惊心动魄，简直是历劫！
他颤颤巍巍坐起身，抹了一把眼泪正要说话，余光瞥见门口立着一个人，他打眼一瞧，那双浑浊的、白花花的眼珠子正盯着他看，顿时叫出声：“啊！鬼！”，那人正是昨夜那个阴森森的老太婆。
他一叫唤，那老太婆也吓了一跳，肩头一抖，“醒、醒了这是？”
“呵，”金三娘笑出声，“就这小鸡胆子，也敢往深山老林跑，不怕撞鬼？”
苏廿九有些无奈，她坐在土炕边上，扯着孟怀章的袖子：“爹，您这就不礼貌了，若不是阿婆，我们还找不到你呢。”
孟怀章一脸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那个老太婆，又看苏廿九，委屈得直抽鼻子，“九娘……我——”
“行了行了，老白菜帮子嘤嘤哭个没完了，你把人耗子二姑的东西还回去，省得过两日鬼门关大开，人家撵上门讨。”
“什、什么东西？”
苏廿九抬了抬下颌指着他的双手，孟怀章低头一瞧，吓得魂飞魄散！
他手里正攥着一只血红的绣花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