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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音刚落,堂下炸开了锅!人声淹没了雨声,陶勇的身子也在这一片嘈杂声中软了下去。

张泽来到孟怀章面前,把那本验尸格目递给他,“大人,请。”

孟怀章翻开那本验尸格目,不紧不慢道:“经临县仵作老钟勘验,四具尸首,皆系窒息而亡,口鼻无伤,银针试毒无毒,也就是说,并非天罚,而是人为,什么情况下,人会在睡梦中窒息而亡呢?”

他顿了一下,抬眼望见门口那些百姓一脸茫然,索性合上格目,换了个说法。

“诸位家里,可酿过酒?”

人群里有人应:“酿过!”

“酒酿好,封在坛子里,坛口压得严严实实,那股酒气,是不是出不来?”

“是!”

“可要是把坛子架到火上烤呢?火一烧,酒气受了热,一个劲儿地胀,胀到顶不住——‘轰’,塞子崩飞,酒气冲得满屋子都是。”

人群里有人笑:“那不呛得慌?”

“呛!可要是那股气不是酒气,是毒气呢?”

孟怀章的声音沉下来:“阴山村那湖,就是这么个封了上百年的坛子。湖底的浊气攒得越久,封得越严实,平日一点动静没有,生石灰这玩意儿,见了水自个儿就发烫,烫得能把水烧开,那就是往坛子底下添了一把火。水一滚,气一胀,全从湖底‘轰’地顶上来,人畜挨着就没了命。”

“可这气有个怪脾气,它重,不往天上飘,它贴着地皮走,顺着地势往低处流。阴山村在盆底,人睡在屋里,气一进屋,夺人口鼻。人睡熟了,一口气没换过来,人就没了,脸上连点痛苦都没有。”

“牲口也是。草木没有口鼻,不喘气,反倒让那股气养得疯长。所以阴山村活物死绝,草木疯长。”

堂下静了片刻。

有个老汉颤声问:“大人是说……那些人,都是在睡梦里没的?”

“是。”孟怀章点头,“死得无声无息。所以当初才叫它‘天罚’。可天罚收人,没见过专挑睡着了的收,专挑低处躺着的收。”

他字字铿锵有力,抑扬顿挫,眉间的那点浩然正气衬得他双目炯炯,一身卓然傲骨撑着他挺拔地站在那儿,好似一位当了几十年都在为民请命的好官!

金三娘不觉怔然,这还是她认识的孟怀章吗?

“啪!”

孟怀章大步流星地回到公案后头,这一回的惊堂木,终于拍响了!

“陶勇!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吗!你为了一块地,为了一己私欲,毒杀全村二十一户无辜村民!你该当何罪!”

苏廿九背靠在屏风后头,欣慰地拍了拍胸口,出师了!她居然有点热泪盈眶!

“砍头!砍头!偿命!偿命!”

呼声越来越高,百姓们义愤填膺,衙役不得不分出人手维护秩序。

陶勇在一声声讨伐中瘫软在地,忽然嘶声喊起来:“隋大人!隋大人!你、你可得替草民说句话啊!草民——”

“大胆陶勇!竟如此歹毒!”

孟怀章回去了,隋青云下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到了陶勇跟前,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把人掀翻在地,隋青云怒目圆瞪,一把揪住陶勇的后领,怒吼道:“陶勇,本官念你是本县乡绅,处处给你体面,你倒好——为一己私欲,害了二十一户性命,你——你简直罪不可恕!”

说着,他压低声音,只有陶勇能听见:“你这条命是保不住了。可你家里那几十口人……你若再多说一个字,一个都活不成。”

陶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嗬嗬’两声,像是吞了一团棉花。

隋青云站起身,退后两步,拱手道:“大人,此獠冥顽不灵,请大人明断。”

堂上安静得又能听见雨声。

陶勇跪在堂下,头深深埋下去,半晌,他肩膀一垮,哑着嗓子道:“……草民,认了。”

“认什么?”

“石灰……是草民叫人拉去阴山村的。房子是假的,那两千余石,全、全倒进了湖里……”他喉头滚了滚,“草民……认罪。”

满堂哗然。有人叫好,有人骂娘,更多的人挤着往前看。

孟怀章低头看着陶勇,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小,比院子里的棺材还小。

“陶勇,”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谋害阴山村二十一家八十九口人命,罪大恶极。依《大靖律》,判斩,秋后处决。抄没家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门口那些探着的脑袋,那些在雨里站了一上午的人。

“抄没家产,一分为二。一份,为阴山村枉死的八十九口人厚葬超度,让他们入土为安;另一份,修清溪县各处官沟。本官听闻,城中有几个坊市,一下雨就污水横流,连条正经的沟都没有,那就从这儿修起。”

他不知道苏廿九为何执着于让他修官沟,可他觉得苏廿九说的话,总没错。

堂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即,人群炸开了。

“青天大老爷!”

“周大人!”

“七日判官!七日判官!”

不知是谁先喊的,一声接一声,在雨里滚成一片。孟怀章站在堂上,那截短了一截的袖子在风里晃着,他鼻子一酸,赶紧抬头,望着檐外的雨,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值了。

屏风后头,苏廿九慢慢站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腿,仰着头,笑了一下。

她小声说:“苏子瑜,没有你,我也能管他们的吃喝拉撒。”

隋青云笑得绵里藏针,他拱手道贺:“大人明断,实乃清溪之福。”

孟怀章点点头,没说话。他只觉得隋青云特意咬重字眼的那个“福”字,听着有点瘆人。

人群散去了,孟怀章呆呆地坐在公堂上,瞧着空无一人的堂下,做梦一般,如果可以,他不想醒。

堂外的雨还在下。

卷宗要连夜整理,按例,这样的大案,要誊录三份,一份留县,一份送府,一份……送京。

隋青云在其中一份誊录的卷宗上,用朱笔圈出了‘周德明’三个字。

隋青云整理好后,推开门,把那份交给一个从角落闪出的黑衣人,叮嘱道:“矿藏的事,还无人知晓,你回禀大人,接下来该如何,下官静候佳音。”

“大人确定无人知晓吗?”

隋青云眼底一滞,“何意?”

那黑衣人面朝西,说:“西边住那位,方才背着包袱冒雨出门了,看样子是要出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