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萧七说那湖有问题,他还说阴山村村民的死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花厅里,三人围在圆桌边上,面前都搁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酸香直往鼻孔里钻。
苏廿九没急着动筷子,双手托腮,撑在桌子上,盯着汤里飘着的葱花,绿油油的一片,让她想起了阴山村山头茂盛得不像话的草木。
“那些村民是被人害死的……”
“呃——咳咳——”
孟怀章一根面条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他摔了筷子站起身到处找水,这屋子又没个仆从,谁会给他添好茶水,他只得端起碗来,咕嘟咕嘟大喝几口,捂着嘴猛烈地咳嗽。
“我跟萧七也是这么猜测的。”
孟怀章直起身,呆头呆脑地注视着二人:“你昨夜不是说——是天罚吗?”
哧溜一下,一根白花花细长的面条从孟怀章鼻孔里飞出来,孟怀章双手一摊,接的四平八稳,又塞进嘴巴里。
“……”
“……”
苏廿九和金三娘脸上嫌弃的表情如出一辙。
“昨夜有人盯着我们,我没说实话,我验的那具尸体,是窒息而亡,我只知道这么多。”
金三娘眼底微怔,偏头道:“你会验尸?”
“我混衙门那片儿,认了个仵作当爹,耳濡目染,会点皮毛很正常啊!”
“你又有爹?你不是个小乞丐吗?”
问的什么话,苏廿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没回答他的问题,转而看金三娘:“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金三娘算是知道苏廿九为何会懂衙门这些门道了,可她从前说自己是混衙门那片的,这会儿又说自己认了个爹是仵作。
金三娘分不清她哪句话是真是假,明明这件事是萧七查的,她偏偏找了个不着四六的借口支走了萧七,来问自己。
“萧七查了陶勇在西郊石灰窑的账目出入,三个月前,那石灰窑运出近两千担的生石灰,昨日,我们又瞧见十几辆骡车从窑厂出来,往阴山村方向去的。”
生石灰……
苏廿九微微蹙眉,生石灰除了拿来盖房子,铺路,还能做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们跟着骡队,到了阴山村对面,湖的另一头,没想到,不过一湖之隔,天壤之别。”
湖对面的密林中,已经建好一个村寨规模的宅地,几间茅屋整整齐齐地立在那,屋前的路也用石灰和碎石铺了几段,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
苏廿九摇了摇头,不明白其中道理,既然陶勇的石灰确实是用来盖房子的,那么跟阴山村村民的死有什么关系。
金三娘一开始也有这样的疑惑,直到萧七绕着茅屋走了半圈,指尖抚过墙面干裂的土缝,指尖只沾一层薄白灰末,回头道:“寻常造屋,夯土必按一灰三土拌和,墙内夹草筋,里外厚抹灰膏防雨水浸透。此地房屋墙芯纯黄土,仅表层扫一道灰水充门面,铺路也只是碎石浮撒石灰,底下全无三合灰土夯实。”
放眼望去,许多屋舍只修了一半,哪用得了三十车的生石灰,余下千担的生石灰去哪了?
“哦!哦!我想起来了!”
孟怀章忽然一惊一乍嚷嚷道:“我曾在书摊上看过一本书,上面说,既出窑,投水中,火性内发,蒸气沸涌,其块自化,粉腻如面。”
蒸汽沸涌,苏廿九琢磨着这句话,这不就是昨夜她看见的场景吗?湖面沸腾,开了一般。
“可也不会毒死人啊!”
苏廿九越听越糊涂,金三娘也是一脸为难,“他当时说那湖底有啥来着,我反正头一回听说,记不住,你说说说,直接问他不就好了,干嘛把人支走啊?”
“怎么,心眼儿小,记仇啊,非得给他添个堵,哎呀,我算是瞧出点门道,那小子出身不一般,举手投足与你,与我们都不大像,估计家道中落,落魄了,他们那些人身上有些怪毛病,都正常。”
苏廿九眼神一亮,压低身子,贼兮兮地说:“您也瞧出来了?那您倒是说说,他是怎么单枪匹马进了陶勇的石灰窑,还不动声色地查出那账目出入的?”
金三娘倏然怔愣,是啊,萧七找到她的时候,就已经把那事办完了,他一个身无长物的公子哥儿如何趁人不备溜进去的?还懂得营造之法?
孟怀章瞧她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没有参与感,也急了,脱口而出:“那他是不是故意隐藏身手的绝世高手啊!”
“吃面,吃面,坨住了都。”
金三娘筷子敲了敲碗边,把碗里的肥肉片子往苏廿九碗里夹:“瞧你瘦得跟小鸡仔似的,怎么长的啊,怎么吃不胖呢。”
苏廿九也是一副母慈女孝的乖巧模样,笑眯眯指着金三娘碗底的瘦肉片子:“娘,把那几片也夹给我呗。”
“哼。”
没人搭理孟怀章,他坐在一旁生闷气,有什么了不起,忽然,他站起身,气咻咻地说:“我还要吃一碗!”
金三娘瞥了他一眼,抬了抬下颌:“厨房有,自己捞。”
孟怀章抱着碗,噔噔蹬往厨房去,须臾,他喊道:“那醋呢!醋在哪啊!”
“没了!”
孟怀章端着面碗回来,哐当一坐,委屈道:“你们不就嫌我没用吗?吃碗面,连醋都舍不得给我放了?我好歹也是家主,从未亏待过你们!你们——”
“啧!别嚷嚷了!”
金三娘不耐烦地抬起头,“那醋是人家张泽的,我不过是顺来的,人人都道,三晋醋,出不了三晋,那我不得赶紧尝尝,你也不好吃人家太多,万一让人瞧出来多丢人啊!”
苏廿九猛然抬起头:“娘,你说什么?这三晋醋是张泽的?”
“张泽是三晋人?”
“啊,是啊,你们不知道吗?张泽和隋青云好歹是你同僚,这你都不知?”
孟怀章与苏廿九面面相觑,绑袁春那人日日给他送的面,便是托掌面,那是三晋之地的吃食,恰好,张泽就是三晋人士,这是巧合吗?
哐当一声!
屋门被撞开了,萧七一脸阴沉地站在门口,他的脖子上,两条手臂,连腰上都挂着油纸包。
“哟!我们的闲汉回来啦!”
金三娘殷勤地站起身,取下萧七身上挂着的吃食,忙招呼着他坐下。
“哥哥辛苦咯!”
苏廿九点着桌子上的吃食:“城西固水巷的五味蒸面筋;城南羊开泰的燌头羊蹄,咸豉芥末羊肚;城根底下老杨家的蝴蝶卷子,芝麻糖卷,方胜饼……呀!哥哥,天南地北啊!您是长了一对飞毛腿吗?这么快?”
坐在屋顶上的阿纪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每一口气呼出来都带着破旧风箱的苟延残喘,他听见苏廿九在屋里说的话,吓得险些从屋顶上滚下来。
都说春寒料峭,他此刻却像灶台底下烧红的炭。
风呼呼地掀屋顶,阿纪呆呆地望着天边,心里替他家公子捏了把汗。
公子啊,在这假妹妹的面前,您的身份可四处漏风啊!
“你不是明日想拿人?还有工夫废话?”
萧七对她的试探充耳不闻,坐定,直起身子,屈指敲了一下桌子:“我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也知道他们为何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