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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府的宴席设在城东一座三进宅院里。门口两只青色的石狮子,嘴里衔着汉白玉球,门楣上悬一块匾,写着“陶园”二字,字迹温润,不像商人之家。

孟怀章站在门口,端着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见过世面的官。他换了一身藏青色圆领袍,腰悬一枚玉牌,是苏廿九从周德明的随身行李里翻出来的,说是“当官的总得挂点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那玉牌,总觉得挂在他身上像个赝品。

“爹,您别老摸那玉牌,摸多了显心虚。”苏廿九在他身后轻声道。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竖领长衫,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发髻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只是一张脸白得有些不正常,临出门前她用粉扑厚厚压了一层,又用眉黛在眼下淡淡扫了一圈,看着确实像个命不久矣的女子。

“阿奴好些了?”隋青云迎上来,客客气气地问了一句。

“托隋大人挂念,好了一些,非要跟着出来透气。”孟怀章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苏廿九的手臂。

苏廿九适时地咳了两声,拿帕子掩了掩嘴角,乖巧地站在孟怀章身侧,眼神低垂,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模样。

三人正在门口寒暄,忽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孟怀章回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来人身着一件鸦青色刻丝窄袖长袍,腰间束一条缀玉革带,发髻上簪了一枚碧玉簪,通身透着一股世家子弟的贵气。

这面皮白净,清俊矜贵的贵公子,正是萧七。

他身后跟着金三娘,换了一身檀色暗纹褙子,梳了高髻,面目做了些修饰,容长脸儿,高颧骨,看着像是南边哪个乡绅家的娘子,端方温厚,跟在萧七身侧,活像个操心侄儿的寡居婶母。

萧七走到近前,只是冲众人微微颔首,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苏廿九抬眼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啊!这清溪县若是评选青年才俊,哥哥定然位居榜首,就是那殷温娇抛绣球,也得往你这抛……”

“哎呀……那岂不是就没有唐三藏什么事儿了?”

她越说越离谱,一个身娇体弱的女子说起这些民间流行的话本子倒是兴致勃勃,不带喘气儿的。

明明是恭维的话,萧七听得不胜其烦,谁家鸽子笼没关好,鸽子又跑出来了。

萧七面无表情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还掸了掸,没理她,径直入内。

宴席设在花厅,厅中已坐了七八人。主位上的陶勇年约五旬,身形清瘦,面容和善,穿着一件半旧的道袍,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哪个书院的山长。他见孟怀章进来,连忙起身,拱手笑道:“周大人驾临,蓬荜生辉!下人们备了些薄酒粗菜,还请大人不要嫌弃。”

孟怀章赶紧还礼,客套话说了一箩筐。

席间觥筹交错,陶勇是个会说话的人,既不卑不亢,又不让人觉得疏远。清溪县几位乡绅也在席上作陪,言语间都在试探这位新知县的底细。孟怀章多得苏廿九在旁低声提点,虽时有磕绊,却也没有犯下大错。

酒过三巡,陶勇忽然拊掌笑道:“今日难得周大人赏光,敝舍正好有一位贵客——玄清先生,他自北边云游至此,通晓阴阳,精研术数。若先生肯赏脸,正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众人纷纷附和。

陶勇拍了拍手,一名道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他穿一件青灰色道袍,料子半旧不新,洗得发白,领口袖边却干干净净,头戴一顶竹冠,脚下一双布履。面容清癯,三绺长须,举止从容,目光沉静,往那儿一站,就像是画里走下来的神仙中人。

“贫道玄清,叨扰了。”他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

“不敢不敢。”乡绅们纷纷拱手回礼,一副遇见了真神仙的模样。

苏廿九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只拿余光扫了他一眼,只觉这人有些眼熟,就是记不起来在哪见过。

金三娘在一旁剥花生,花生壳在指间咔嚓一声裂开,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在安静的间隙里响了一下。

“久闻先生精通术法,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一饱眼福?”陶勇笑着替他开了场。

玄清略略颔首,目光在厅中缓缓扫了一圈,落在了厅角那张花梨木桌上。那桌上放着一只空碗。他走过去,将那只碗拿在手中,向众人展示了一圈,碗是空的,干干净净。

然后他将碗放回桌面,转身看在座的几位,冲金三娘道:“不知可否借夫人香帕一用?”

金三娘从袖间取出一方水青色丝帕递给他,嘴角勾着一抹饶有兴味的笑意。

玄清双手捧着丝帕小心翼翼地盖在空碗上,还仔仔细细地拉扯好,退后三步,双指并拢,隔空朝那碗凌空画了两道符,低声念了几句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名乡绅走上前去,往碗里一看,登时惊呼出声——碗中凭空多了一汪清水,水色清澈透亮,映着厅中烛火,波光粼粼。

满座皆惊。

“玄清先生真乃神人也!”乡绅们纷纷惊叹,站起身来挤到桌前去看那只碗。

苏廿九放下茶盏,拿帕子掩着嘴,又咳了两声。她低着头,看似病弱无力,实则忍不住偷笑。

一旁的孟怀章好似没见过世面一般,抬了屁股,抻着脑袋往人堆里凑。

苏廿九咳了两声,细声细语道:“玄清大师莫不是天上的仙师下凡渡劫来了?若是今年豫州再旱,仙师画两张符就能化解旱灾了呀!”

“是啊是啊,仙师竟有这等本领,哎呀,陶公,你怎么不早说,这要是举荐给陛下,您这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啊!”

众人纷纷附和,那玄清听得扬扬得意,扶须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金三娘把花生壳丢在桌上,轻轻哼了一声,似乎不服气,她正要起身,被苏廿九一把拉住,低声道:“这等把戏你我见怪不怪,可你若是拆穿了,咱们就露馅了。”

金三娘一琢磨,是这么个理。

可她平生最见不惯故弄玄虚,招摇撞骗的阿猫阿狗。

所谓空碗生泉,不过就是在盛满清水的碗面上,绷一层用鱼鳔熬制出来的水胶,水胶透明,与白瓷碗颜色相宜,他那么虚晃一下,谁都看不出来。

再用丝帕盖在碗口的时候,偷偷扯下那层水胶,便成了空碗生泉的雕虫小技。

“敢问仙师,师从何处啊?”

金三娘一开口,玄清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噢,仙师别误会,”金三娘笑了笑:“妾身早年有一段奇遇,路过豫州时,正逢旱灾,偏巧车夫不认路,越走越荒凉,放眼望去,无人家,也无水源,就在妾身以为要命绝于此时,一道金光从天而降,妾身面前竟凭空出现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他不仅变出了水,还变出了吃食!妾身方才瞧着仙师变出那碗水来,竟好似看见了那位救命恩人!”

她越说越激动,众人被她这段奇遇吸引了注意,纷纷屏住呼吸。

玄清也一时搞不清状况,只得静静听着。

“恩人说他是九重天的极道仙尊!下凡寻找千年一遇的仙骨,恰好遇到我们……”

金三娘忽然眸子一闪,站起身来,冲玄清道:“难不成仙师就是那位仙尊要找的怀有千年难遇的仙骨之人?!”

“哎呀,这可了不得了啊!那什么仙尊,当真是玄清仙师的师父吗?”

苏廿九万万没想到,金三娘胡说八道的本事竟这般炉火纯青,分明是把玄清往干滩上架,应承不应承,就看他有多厚的脸皮了。

苏廿九憋笑憋得很难受,不得不掩住口鼻,假作咳嗽,谁料萧七当真了,不声不响地推了一杯茶盏来。

众人皆是一副期待的神色望着玄清,玄清一时间懵住了,随即,他眼珠子一转,上前拱手道:“原来我师父说的那段仙缘,就是与夫人啊!当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他果真不要脸地认下了。

苏廿九看见他从宽袖伸出的手,左手小指缺了半截,面色一紧,这人她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