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远带着家丁浩浩荡荡地上了山岗,苏廿九压低眉眼,数了个大概,约莫三十几个人。那些人穿的都是家丁的衣服,却个个眉眼凶悍,腰间别着弯刀。
阿纪面色一滞,把苏廿九往自己身后扯:“九儿姑娘,这些人不对劲啊,他们不是寻常的家丁啊。”
苏廿九见他面色紧绷,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她眼尾一挑大声道:“廖大人,幸会!我等非山匪,贼盗,不过是寻常百姓讨个说法罢了,您这般兴师动众,是想将我二人当作贼匪剿了吗?”
廖远眼底一滞,眯起眼睛打量苏廿九,他抬了抬手,人群中推出一名女子。
“九娘!”
若兰双臂被反剪着,发丝凌乱,面上兵荒马乱,挺着个肚子,这样一番折腾,她已然虚弱不堪。
“阿姐!”
苏廿九心下一紧,上前一步,冲廖远道:“你放了她,我自会放了你这短命鬼儿子,否则,我烧了你的祖茔。”
“呵,”廖远漫不经心地哼笑一声,摇了摇头,“你当我廖家是什么地方?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给我拿下!”
苏廿九肩头一坠,抽了阿纪腰上的大锤猛然朝廖继业的棺椁砸去,噼啪!一声,棺椁一侧被她砸了个木屑飞溅,一大个黑洞洞的豁口张着嘴。
“老爷!”
胡庄头上前一步,紧张地望着那口棺椁,廖远面不改色,抬手掐住若兰的脖颈,表情狰狞,目不转睛地望着苏廿九。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使得若兰额头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她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说。
苏廿九慌了,她举着大锤朝着廖继业的头颅,厉声喊道:“你放开她!否则,我就砸烂他的脑袋!”
“不……不可以……九、九儿,不可以……”
若兰挣扎着摇头,努力从快要窒息的喉咙里挤出话来:“你、你答应过……先生……不能……不、呃——”
她答应过苏子瑜,无论一个人生前有多么作恶多端,死后皆是尘归尘,土归土,万不可做出侮辱死者的事。
苏廿九红了眼眶,她攥着大锤的手微微发抖,她没料到廖远竟是这么个狠角色,连儿子的体面都不顾。
她咽了口唾沫,垂下手臂,哐当一声,大锤落地,连她人一起,她跪了下来。
“求你、求你放开她……”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来,此时此刻,她才明白,这世间的所有规矩,约束的从来都不是坏透了的人,而是有良知的人。
她的良知没有丢干净,她狠不过廖远。
廖远嘴角牵出一抹阴笑,他松开手,偏头瞧若兰:“本官七房姨娘,个个都能生儿子,那贱婆娘擅作主张带她入府,想李代桃僵?你觉得本官在乎吗?不过是个儿子,反正都死了,随你怎么烧,我儿子多的是。”
“但……”廖远眼底一阴,直勾勾盯着苏廿九:“你这等低贱之人也敢威胁本官?不如我早些送你投胎,你好求着下辈子投个好胎如何?”
“九娘!”若兰弯着腰大口呼吸,顺完这口气,她直起身子,凛然道:“起来!不许跪!不许跪,你听见了吗?!”
“纵然今日你我不能保全性命,那又如何?!我们三个死在这儿也算团圆不是吗?”
苏廿九轻抽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终于没落下来了。
“阿姐……好,”她不停地点头,“我答应你,”她站起身来,张开双臂。
若兰微笑着点了点头,轻轻抚摸了一下肚子,忽然提起裙摆,迈开步子跑了起来,跑向苏廿九。
就在若兰跳下来的那一刻,苏廿九与阿纪飞身上前,一个拖住她的双臂,一个拖住她的双腿,将人稳稳接了下来。
饶是如此,若兰这么一颠,攥紧苏廿九的手,眉头一皱,脸色煞白,压着嗓子“嘶”了一声。
阿纪忍不了了,捡起地上的大锤,心中怒喝:大靖朝正是因为有廖远、叶秉正这样为达一己之私,舞权弄势,草菅人命的人,才致黎民百姓于水火。
阿纪已然忘了他家公子的徐徐图之,恨不能立刻,马上,就把廖远的脑袋砸开花!
“狗官!”
阿纪举着两把大锤一跃而起,飞身朝廖远头顶砸去,只见廖远眉峰不动,侧了侧身,身后涌上来几名家丁,端着火铳,齐齐扣动扳机。
“梆梆梆!”
连着三声,幸得阿纪反应快,两把大锤挡在身前,饶是如此,枪火崩在大锤上,他被巨大的冲击撞飞,跌回墓穴里。
“我操!火铳?”
阿纪狼狈地爬起来,一脸震惊地瞧着上方,“廖远!你敢私调军队!”
廖远不慌不忙地看着二人,轻轻吐出两个字:“埋了。”
苏廿九没见过火铳,方才的威力看得她目瞪口呆,乖乖!那是什么啊!这还怎么打?
阿纪见她呆愣在那,一巴掌拍她后心:“姑奶奶,别梦游了!阿纪可不想给廖大公子陪葬!”
苏廿九这才如梦方醒,她手脚并用往上方爬,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悬在头顶一圈泛着寒芒的大刀。
“阿纪!你跑吧,带着我阿姐!我殿后!”
阿纪急赤白脸地冲她吼道:“说什么屁话!只要我阿纪有一口气在,必不会让你们死在这!”
苏廿九还没来得及感慨阿纪的肝胆相照,头顶上的人,跟下雨似的往坑里掉。
一个个头骨尽裂,死状可怖。
二人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他二人赶忙爬了上去,一瞧,人群中有一名身披金光的人,挥着长枪,搅动风云,是一夫当关,万夫难抵之势。
枪头与刀的摩擦声在风声中犹如裂帛,撕出了千钧一发的急迫。
枪过喉咙,划开一道血口,快得像流贡。
标兵前赴后继地上前送死,持枪之人挥枪犹如以天幕做画布,挥洒肆意,甩出的墨点是红色,鲜艳夺目。
“乖乖……”阿纪呆愣在那,喃喃道:“三娘莫不是杨五郎转世吧?”
她枪出游龙,游刃有余,还不忘调侃廖远:“老东西,还七房姨娘?别把你那俩腰子累成枣了!哈哈哈!”
她还有工夫调侃!
苏廿九心里一颤,捡起地上的腰刀冲了过去,砍倒两名标兵,冲进阵中,与金三娘后背相抵。
“娘……”
苏廿九双唇颤抖,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哈哈,怎么着,还是世上只有娘最好吧!”
“呜!”
苏廿九快哭出来了!听多了英雄救美的话本子,假娘救假闺女还是头一遭!
况且这娘,太他娘的勇猛了!
一来一回,对方去了大半,廖远见形势不对,招呼着庄头拿着他的令牌去调兵!
眼瞧着胡庄头急死忙慌的下了山,没一会儿工夫,又退了回来,哆哆嗦嗦地说:“老、老爷……兵、兵来了!”
密密麻麻的人墙移动上来,压得火光都弱了下去。
人群中走出来一个老头,那老头气定神闲地端着手上前,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廖远,你利用职务之便,以权谋私在先,草菅人命在后,眼下又私调军队,桩桩件件罪无可恕,随本官走一趟吧。”
“齐大人?”
阿纪嘀咕了一句,苏廿九听见了,转头问他:“齐大人是什么人?几品?”
金三娘面色一紧,不动声色地往苏廿九和阿纪身后走去,低声说:“齐瑞麟,当朝吏部尚书,正二品。”
“太好了!”苏廿九高兴得都快跳起来了,“比廖远高出两级!”
金三娘说出这话的时候,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阿纪,却发现阿纪也神色古怪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