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威——武——”

衙役们拖着长长的尾音,从堂上荡出去,荡过院子里那四口薄棺,荡进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又被雨水一闷,沉甸甸地落回地面。

堂上的位置,和上一回不一样了。

上一回审牛舌案,张泽站在左手边,笑得温文尔雅,一开口就是软刀子。这一回他还是站在左手边,腰杆却挺得直了些,眼观鼻鼻观心,忠臣良将的模样。右手边站着隋青云,依旧是那副和气生财的模样,看不出深浅。

孟怀章坐在堂上,官服的一边袖子短了一截。他偷偷往下拽了拽,没拽动,索性不拽了,清了清嗓子:

“今日审阴山村一案,本官初到任上,若有疏漏,还望二位指点。”

这话是说给两个人听的。

苏廿九蹲在屏风后头,从缝里往外瞧。她熬了一夜,眼皮子直打架,强撑着给孟怀章壮胆儿,上一回这怂包吓得直往桌子底下缩,这一回,好歹坐直了。

“带玄清。”

衙役把玄清押上堂来。这位仙师没了仙风道骨,袍子叫雨淋得皱巴巴的,一进门先瞧见院子里那四口薄棺,腿先软了半边。

“玄清,原名董二娃,平阳县董家村人,欠了外债卖儿卖女,被当时的知县卫东阳打了板子,断了小指,予以惩戒,本官说得可对?”

扑通一声,神仙干脆利落地跪在凡人面前,“大人!贫道——啊——!”

没等他辩解,孟怀章干脆利落地丢了火签:“你妖言惑众,蛊惑民心,先打二十大板!”

板子落在屁股上,一声脆响,玄清杀猪似的嚎起来。打到七八下的时候,他连滚带爬地喊:“大人!大人!小的没有!草民悟性卓然,受天师点化,早已不是当初的董二娃了!哎哟!大人!冤枉啊!草民只是个走方卖艺的,混口饭吃——”

孟怀章抬手,示意停杖:“《大靖律》曰:造妖书妖言,及传用惑众者,皆斩。你自称能观天象、断吉凶,给阴山村断出一个‘天罚’来。本官问你,那天罚,从何处来?”

玄清眼珠子乱转,死不悔改道:“天、天罚乃上天降罪,草民不过窥得一二,阴山村的人祖上作恶,有损阴德,故而降下天罚,草民没有胡说啊!”

“继续打。”

张泽微微俯身,冲孟怀章小声递了一句话。

孟怀章心里有数了,中气十足道:“继续打,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领了命的衙役,这回落板子的地方变了,朝着他的脊柱,狠狠打了下去。

臀杖和脊杖完全是两码事。

这一板子下去,玄清的哭喊声犹如为亲生爹娘送丧一般惨烈,直到第五下,玄清遭不住了,鼻涕混合着眼泪,号啕大叫:“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我都说!是陶勇!陶勇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叫我逢人就说阴山村是遭了天罚,说那地是不祥之地,没人敢买、没人敢要,他好把那块地拿下来!”

堂下又是一阵哗然。门口的老百姓交头接耳,有人啐了一口:“呸!假神仙!”

“那,你们是如何把阴山村变成不祥之地的?”

玄清霎时间面色惨白,俯身面地,不敢抬头,只是拼命摇头:“草民不知!草民真的不知啊!”

孟怀章定了定神,又开口:“带陶勇。”

陶勇上堂来倒是不慌不忙,头先在院子里看见那四口棺椁,他还没闹明白,今日吃的是鸿门宴,眼下被传上堂,瞧见地上屁滚尿流的玄清,他明白了。

这新来的知县是个不知死活的出头鸟!

他先看了一眼隋青云,见他面色如常,随即堆起笑,拱了拱手:“草民陶勇,见过青天大老爷。不知大人的宴何时开啊?”

孟怀章愣住了,他从没见过死到临头的人居然还这般从容淡定,难不成他是笃定自己会没事?他若是没事,那自己不就完了?

孟怀章心里发虚,忽然,一只手把惊堂木推过来,低声道:“大人,请。”

孟怀章咽了口唾沫,一手扣住惊堂木,却没有拍响,还不到时候,他不需要惊堂木壮胆。

“陶勇,”孟怀章的声音沉下来,“本官问你,腊月初五,你从西郊石灰窑运了两千余石生石灰去阴山村,做什么用?”

陶勇依旧笑得挑衅:“大人有所不知,草民在做准备啊,已经修了几间屋子,铺了一截路,那可都需要生石灰的,大人不会连这都不知吧?”

“盖房?”

阴山村二十余户人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那,也是那些人活着的时候,一砖一瓦盖起来的,那房子算不得华贵,甚至简陋,他们守着那么大一笔财富,却没有一个人起过贪念。

如今,破瓦房都住不上了,被人草草就地掩埋,陶勇说他盖房子……

孟怀章脑中闪过殷氏族人留下的书,一本破书,困了他们好几代,若是没有死,他们还将世世代代住在那些破瓦房里。

孟怀章慢慢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一步一步踱到他面前,“本官去看过你盖的那几间‘房’了。墙芯是黄土,外面刷一层灰水,那样的房子,一车石灰都用不完。两千余石,你盖的是金銮殿?”

孟怀章的声音陡然拔高。

陶勇瞧着他那张较真的脸,心说,你来真的?

他嗤笑一声:“那不是有备无患吗?”

“有备无患?”孟怀章盯着他,“剩下的石灰,去哪了?”

陶勇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脸色却冷下来了。

“本官再问你——”孟怀章的声音更低了,“两日前,你那窑上又出了十几车生石灰,连夜往阴山村拉。阴山村二十一家八十九口,死得一个不剩,你给谁盖房子?给本官吗?”

堂下一片死寂。门口的人挤得密密麻麻,连雨都挡不住了。

“自是给你老爷您盖啊,不过啊,盖的是棺材板呢!”

金三娘的声音又从门口响起来。

她一手拎着一个干瘦老头,一手抱着一个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大踏步走进堂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那包袱却干干爽爽,连个水星子都没有。

“老娘在石灰窑蹲了一上午,又去陶府翻了个底朝天——”她把那老头往堂前一搡,“陶勇,认得你这账房先生吧?这老头可是个不经吓的,都招了呢!”

那账房先生扑在地上,抖成一团:“大、大人,小、小人认罪!”

陶勇的脸上终于有了惧色,他抬脚往账房身上踹:“招什么?!混账玩意!”

金三娘冷笑一声:“自是要招你如何用生石灰毒死阴山村八十九口人、伪作天罚的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