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有人推门而入,发出一声惊呼:“啊!”
“你半夜不睡觉,装神弄鬼作何!?”
萧七恼羞成怒地看着穿着一身白色中衣,披头散发的苏廿九。
“嗯……嗯……好吃……真好吃……”
苏廿九咂巴着嘴,似是梦中呓语。
萧七蹙了蹙眉,难不成这促狭鬼在梦游?她身上的毛病也太多了吧!又是身弱,动不动晕倒,眼下又多了个梦游?
萧七不信这个邪,左看又右看,从她身边绕过去,借着月光从箱子里摸出一把折扇,重新回到苏廿九面前,用扇端戳了戳她的脑门,苏廿九脑袋往后一仰,两只手无意识地乱抓,嘴里嘀嘀咕咕说:“别闹……哥哥,人家吃饭呢。”
萧七无奈地叹了口气,站在她身后,用扇子顶着她往外走,一路顶回她自己房间门口,萧七正要走,见她杵在门口一动不动,咬牙切齿地叹了口气,便决定送佛送到西。
苏廿九站在床前,萧七使劲一推,她四仰八叉地扑在床上一动不动。
这都不醒?萧七摇了摇头,嫌弃地抽出被子,往她身上一扔,合上门出去了。
听见关门的声音,苏廿九睁开眼睛,翻了个身,若有所思地注视着门口。
他半夜三更不睡觉去库房找什么?这个萧七十分可疑,平日不苟言笑,明明跟她一样是个落魄户,偏端着公子哥儿的架子,还嫌弃自己,呸!
苏廿九爬起来换了一身夜行衣,从床底下拿出一包沉甸甸的物什,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拐去后门。
半个时辰后,她站在一间客栈三楼最里面的门前,轻轻叩了叩:“若兰,是我。”
吱呀一声,门开了,苏廿九闪身而入,把那包东西塞进若兰怀里。
“熙儿,我都说了这几日不必来看我,小心你自己的处境。”
苏廿九笑了笑,扶着若兰坐下,说:“你如今怀有身孕,不便走动,我担心你,若不是怕暴露身份,恨不能日日与你相伴。”
若兰低头瞧着自己的肚子,面上尽是厌恶,她气恼地捶了一下,怨道:“这孽种,若不是有月份了,我真想弄死他!”
苏廿九咬住下唇,牵住若兰的手腕,十分内疚道:“怪我,若是我早些去寻你,你也不必吃这些苦头,受这般委屈,我——”
“苏晏熙,论年纪,你该喊我一声姐姐,本就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还有……”若兰眼眶红了,她低头,无限自责道:“还有他们,是我没本事,不仅不能为先生报仇,还怀了仇人的骨肉,我、我真该死!”
苏廿九心里泛潮,若不是若兰生得好看,只怕也死在那场大火中了。
她一个弱女子失去庇护,身不由己,原以为周德明一家好心收留她,为她取名周月奴。明面上是养女,实则是养媳。
对若兰来说,有遮风避雨的屋檐,逆来顺受便逆来顺受吧。
直到她知晓当年那把火是周家放的……
若兰想过报仇,周家人见瞒不住她了,便装也不装了,本想处理掉她,偏偏周翊安对她有几分真情,硬是生米煮成熟饭,留下她这条命。
可若兰不想活。
无数个想死的夜晚,都是腹中的胎儿将她拉回人间。
“若不是他,你我今生只怕再难相见,即便是他的骨肉又如何?你是他的娘啊,将来他也是我的孩子,你还记得先生骂过我的话吗?”
“有云,好竹出歹笋,歹竹也能出好笋,苏晏熙啥也不是!”
“哈哈哈。”
苏廿九笑起来了,眉眼弯弯,眼角晶莹,温柔地注视着若兰说:“你说,我现在不算个好竹吗?”
若兰吸了吸鼻子,又哭又笑佯装打她,却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你呀,明明是个混球,先生却看出你是泥团子里裹着的金豆子。”
苏廿九靠在若兰肩头,蹭了蹭说:“阿姐,等这孩子出生,你便带着他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稳过活,等我给苏子瑜报了仇,我去寻你们,我们三人逍遥自在地过一辈子,好不好?”
“嗯……”若兰几乎是哽咽地应了一声,轻轻攥着她的手,忽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那日太匆忙,有些事我未来得及告诉你,周家有一名管家,那名管家是个人精,周家上下的关系,都是他出面打点的,你说,他会不会与那个人也有联系。”
苏廿九默了一会儿,说:“噢?是吗?那便会会他。”
若兰推开苏廿九的脑袋,面容严肃地瞧她说:“熙儿,要不,这仇咱不报了,先生若是知道你以身犯险,九泉之下岂会瞑目?我思来想去,那人身处高位,你如何接近他,还要杀他,这比登天还难啊!保不齐还会——”
苏廿九抬手覆在若兰唇上,不让她再说下去,只是温柔地看着她说:“苏子瑜给我起名叫做苏晏熙,阿姐知道为何吗?”
“河清海晏,物阜民熙。”
“我那个不值钱的爹,不过区区仵作,却心怀天下,他说‘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我当时不知何意,但我找到你的时候,我大概明白了。”
次日,天不亮,苏廿九一手持擀面杖,一手举锅,她站在院中一下一下,把锅底敲得震天响。
“起!床!啦!”
随即,后院圈里的鸡也开始“咕咕咕,啊噢噢!”地叫起来。
哐当一声!萧七没好气地推开房门,穿着一身中衣,杵在门口,阴恻恻地盯着她。
“哥哥,早呀!昨晚睡得好吗?”
萧七看见她嬉皮笑脸就来气,一晚上做的梦都是她那副披头散发梦游的模样,几回都给他吓醒了。
他不说话,又哐当一下,把门合上。
半个时辰后,一辆双驾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在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上,道旁的草木疯长,枝丫横斜,时不时扫过轿帘,发出沙沙的声响。
孟怀章掀了帘子一条缝往外瞧了一眼,又赶紧放下来。
“这路……怎么连个鸟叫都没有?”
苏廿九歪靠在厢壁上,恹恹地打了个瞌睡,昨晚她是陪着若兰睡了一宿,天不亮又赶回去,好一通折腾。
轿子外头,萧七端坐马背,穿着一件玄色云纹窄身锦衣,外罩褐色貂皮大氅,右手懒散地把玩着手中的马鞭,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点漆的双眸无半分波澜地看着前路,半边侧脸棱角分明,配上他那一身,倒显得英气逼人。
苏廿九动了动唇,正想问,那件褐色貂皮大氅哪来的,昨日可没在行李箱里看见,就听马蹄由远及近,到了轿子另一侧。
“大人,再往前三里就是阴山村地界了。下官听闻,那日事发之后,州里派人来收尸,棺材不够,好些尸首是就地掩埋的。也不知埋没埋干净,万一哪处浅了,这几日雨水一冲……”
金三娘把烟枪攥在手里,没点,只是来回摩挲烟杆上的铜箍,饶有兴味地瞧着孟怀章那张微微变色的脸。
“无、无妨,今日本官只是例行勘察。”
“张主簿。”隋青云从后头赶上来,打断他的话,“大人今日是来勘地的,你说这些作甚。”
张泽笑了笑,没再言语,勒马退后半步,目光却越过轿帘,在苏廿九脸上停了一瞬。
苏廿九睁开眼,冲他甜甜一笑:“张伯,您方才说的,是真的呀?”
张泽一愣,没料到她不怕反笑。
说来也怪,这周德明一家好似连体婴,上哪都抱在一起,这周小姐明明身娇体弱,可她爹去哪她都跟着,这地方偏僻,若是她发起病,上哪找大夫。
前头引路的一名青灰道袍的道士勒住缰绳,回过头来,面上挂着几分高人风范,语气却不紧不慢:“周小姐不必担忧,贫道已在前路布下镇邪符咒,纵有凶煞,也不敢近身。”
金三娘闻言,掀了帘子探出半个脑袋,冲那道士的背影嗤了一声,低声道:“昨儿变水,今儿镇邪,明儿是不是该说他能起死回生了?”
苏廿九抿着嘴,把笑意咽了回去。
轿子穿过一道山门线,前方的路忽然开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