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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屋中静可闻针落。

孟怀章陡然心惊,吃了黄粱梦的醉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松开被角,慢慢直起身,须臾,磕磕巴巴地找补道:“是、是我、还、还有千千万万个受狗官周德明欺压的、欺压的百姓!”

最后几个字,说得掷地有声,似乎他自己都信了。

眼神也坚毅起来,大义凛然地环视其余三人。

“你这老东西!”金三娘风风火火下了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孟怀章面前,抬起手,用她那杆黄铜烟枪朝孟怀章脑门上狠狠一磕,骂道:“没人灌你黄汤,你倒自己先醉起来了!这么想死,我金三娘今日就给你个痛快!反正外边那些人还没摸清我们的底细!”

金三娘的烟枪雨点一般往孟怀章身上落,打得孟怀章抱头鼠窜,直往萧七身后躲。

大抵是担心动静闹太大,金三娘下劈的烟枪被萧七一把夺下,金三娘愣了一瞬,脸色很难看,一把抽回烟枪,坐回榻上,气不顺地咂了一大口。

萧七回过身,垂眸看缩成鹌鹑的孟怀章,一字一顿道:“凡《大靖律》:诈假官、假与人官者,斩。”

本就哭得七荤八素的孟怀章瞳子猛地一缩,强辩道:“其知情受假官者,还、还杖一百,流三千里呢!”

“你这狗卵子!”金三娘一听,他这话的意思,自己遭了殃,还要拉他们下水,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下了榻,挥着烟枪又要来揍他。

萧七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慑,倒真叫金三娘停下了脚步,她心里纳闷了,这小子什么眼神,怎么这么熟悉。

萧七揪着孟怀章的衣领,将他拽直了,漫不经心道:“金三娘,苏廿九,甚至萧七,这些名字都是假的,只有你孟怀章是真的,你当真想试一试吗?”

孟怀章的背心窜起一股凉意,那股凉意从头灌到脚,他瞬间清醒了。

“鄙、鄙人,鄙人不敢了、不敢瞎说了!少侠饶命!”

孟怀章低着头,不敢看萧七,袖口的那个破洞让他抠得越来越大,垂下几条丝线,如同他破得无法修补的人生一般。

“咯咯,”看了许久大戏的苏廿九笑出声来,她直起身子,盘腿坐在地上,两手一摊,似乎很是无奈地说:“彪悍的娘,不孝的兄长,怂包的爹,哎呀……啧啧,我这日子过得可真热闹。”

说着,她站起身,走到孟怀章面前,轻抚孟怀章的后背安慰道:“爹啊,您这一路凶险,受了惊吓,难免说一两句糊涂话,今晚好好睡一觉,明日就是清溪县青天大老爷周德明了,噢?好吗?”

苏廿九笑眯眯的,两只眼睛眯成两道月牙,嘴角却勾着一抹匪夷所思的笑意,活像寺庙里供奉的菩萨,慈悲的笑容都是给世人看的。

只有孟怀章相信她是真的天真无邪,老泪纵横地顺势捏住她的手,感激涕零地直点头,心说,还是小妮子心善,另外两个人简直是下山吃人的大老虎!

苏廿九漫不经心地抽回手,翻过孟怀章的袖口说:“爹,这官服……先脱了吧,女儿给您补补,否则明日上堂,被人瞧见了,该取笑咱家没个当家的了。”

说着,她余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金三娘,阴阳怪气道:“做人家夫人,就该学着三从四德,让当官的老爷有热饭吃,有净衣穿,有软铺睡,动辄打骂可不行哦。”

孟怀章一听,顿时热泪盈眶!这天下还是有好人啊!忙哆哆嗦嗦脱了袍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苏廿九双臂上,一脸热忱地望着苏廿九,指望着她还能再说些暖人心窝子的话。

苏廿九抱着袍子正要出去,金三娘大喝一声:“站住!小丫头片子你骂谁呢!老娘是他夫人吗?你瞧瞧他那个怂样,他配吗?!”

苏廿九站住,并不回身,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道:“他配,他当然配,否则,你们怎会上了这条船呢?难不成是外头没路走了吗?”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金三娘怔愣在原地,她偷偷瞥了一眼萧七,萧七面色同样复杂。

这一夜,是个平静又不安分的夜。

平静的是四仰八叉睡在拔步床上的金三娘,不安分的是她震天响的呼噜声。

孟怀章躺在薄被打的地铺上,翻来覆去像一条蛆,一边耳朵进的是金三娘无所顾忌的鼾声,一边耳朵进的是白日苏廿九喊的那声青天大老爷。

他从春风得意的少年郎熬成今日无所作为的中年人,四十几年的光阴,白驹过隙一般,他一生都在追逐功名,憧憬着未来能有一番大作为,甚至青史留名。

夜晚还是那个夜晚,如过去的四十载一般,没什么特别的,就像他的人生一般,能回味的快意,屈指可数。

除了今日,他成了周德明,已经是他四十年来最值得反复咀嚼的幸事。

他暗暗下了一个决定,他要当好这个官,还要当个造福百姓的好官,更要做一个明辨是非的清官!

然而第二日衙门口骤然催响的堂鼓,咚咚咚地锤在他的胸口,犹如退堂鼓。

孟怀章猛然坐起身,转头瞧见拔步床上空无一人,不由得心里一阵慌张,他心神不宁的掀开被褥,磨磨蹭蹭地卷起铺盖,抱上床,站在床边看了一会,觉得不对劲,又抱着铺盖往柜子里塞。

衣柜里本就满满当当,他也不挪腾,直接硬塞,挤得衣柜乱七八糟,衣物直往下掉,他又蹲在地上慢条斯理地叠好,磨磨蹭蹭地码放。

“大人!大人,有百姓击鼓啊!大人要升堂了!”

衙役在外头高一声低一声喊着,孟怀章此刻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嘴唇焦白,冷汗涟涟。

这可如何是好……

“老爷昨日病了,快天亮才好些,总不能没精打采地上公堂吧,有失官威。”

孟怀章听见金三娘的声音,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那、那小的该如何回禀两位大人?”

“你就说……老爷昨夜染了风寒,吃了药正发汗,让那帮人择日告状,或者,等等。”

那衙役似乎很为难,“等、等多久啊?”

“那谁知道?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等着吧。”

说着金三娘推门而入,双臂架着一盆热水,瞧见孟怀章蔫头耷脑地蹲在地上,惊呼道:“老爷,您怎么起来了,还病着呢,快、快回去躺着。”

“病……还、还病着吗?”

孟怀章不知所措地站起身,往拔步床边走,金三娘把水盆搁好,站在他面前,大声道:“您就是再心急也得身子好些了再上堂啊,是不是?”

说着,她把孟怀章按回床上,俯下身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量说:“能拖一会是一会。”

“拖?拖什么?”

今日一早,鸡没叫,苏廿九已然醒了。

在清溪县睡的第一晚并不踏实。

不是环境不好,是环境太好。

宅院远离闹市,没有醉汉喝醉酒骂骂咧咧打碎酒坛的声音,也没有赌徒输光了钱与伙计闹事掀翻牌桌的声音,更没有男男女女嬉笑怒骂的声音。

除了更夫的梆子声,便是与这世间万物共存的自然之音。

这一切,都得益于孟怀章。

在这一夜,她萌生了一个想法,她要帮孟怀章做好这个官,做到州里,做到京城,站上朝堂。

天蒙蒙亮时,苏廿九披着一件单衣在院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她想起苏子瑜同她说过的话。

那老头儿读了一辈子书,满肚子都是圣贤道理,可轮到她这儿,从来不讲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有一回她问他,什么叫“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老头儿正蹲在灶台前熬药,头也不抬地说:“造福个屁,你先把那碗饭给人吃饱了再说。当官的最大的本事,就是别让老百姓拉屎拉尿都没个去处。”

苏廿九当时笑他粗鄙,捂着鼻子跑了,现在想来,他的话,从未错过。

那么,就先从拉撒开始吧。

苏廿九把两只胳膊穿进袖子里,往茅房去,路边西墙边隐约听见墙的另一边有人说话,她停下脚步,瞧了瞧那比她高出一个身量的西墙,脚尖一点,攀了上去,没有发出一丝动静。

园中的桂花树底下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张泽。

他披着一件灰褐色的外衫,声音压得极低,同他对面的那个人说:“……趁新官上任……他不懂……把案子坐实了……”

对面的人似乎有些踌躇,说:“可于大有那牛是……”

张泽板起脸来:“你不说,我不说,谁人知道,难不成巢村的村民都瞧见了?”

那人垂下头,“诶”了一声,手底下局促不安地攥着衣角。

“你先去填个肚子,卯时末来敲鼓。”

苏廿九微微蹙眉,这张泽可真不是个省油灯,孟怀章上任第一天,他便撺掇着百姓来告状,挑的还是非放告日,等六房书吏、三班衙役、所有阿猫阿狗都到齐了,好看孟怀章出糗啊!

苏廿九轻轻落地,回屋换了一件靛蓝粗布短衫,下头是一条灰褐色的旧裤,裤脚挽到小腿肚。她把头发拆了,随手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又从灶台底下摸了块碎炭,往眉梢和颧骨上蹭了蹭,脸上那股子官家小姐的润气顿时黯下去三分。

一转身,瞧见金三娘倚在门框嗑着瓜子看她这一通拾掇,说了一句:“这是要上谁家打猪草啊?”

苏廿九笑眯眯地说:“娘,帮我拖些时间。”

“拖?拖什么?拖谁的?”

金三娘匪夷所思地跟着苏廿九出了灶房往后门去,院子后门挂着一把大锁,苏廿九捣鼓许久,啧了一声,干脆双脚一点,跟猴似的蹿上墙头,她骑在墙头上说:“卯时末有人敲堂鼓告状,让爹爹晚一个时辰上堂。”

说着,她往后一栽,消失在墙头上。

金三娘嗑瓜子的手停在半空,若有所思地瞧着她消失方向,随即把瓜子塞进兜里,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一个时辰后,正在伙房与面团展开殊死较量的金三娘,听见了衙门方向传来的鼓声,她揉面的手停下了,抬头朝那个方向看去,心中纳罕,这小丫头什么来历,当真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她怎知今日卯时末有人敲鼓,随即,她搓掉手上的面糊,揭开灶上的锅盖,打了一盆滚烫的水,往正房去。

果然,她看见了蹲在地上被堂鼓吓得魂飞魄散的孟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