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梁策在白板上写下倒计时之后，觉得这两个字不好，于是用马克笔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
“不是生命倒计时，是角色抢救期。”
姜早坐在桌子旁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
“没有给我带来安慰的是你括号里的东西，像医院病危通知旁边贴了一张可爱的贴纸。”
梁策把笔盖子轻轻盖上。
酒店套房被临时改为作战室。
茶几上有很多文件袋，地毯上摊开了打印出来的时间线，还有三台笔记本电脑同时开着。秦曼坐在最中间的位置，合同扫描件放在左边，星禾之前代发声明，账号后台记录，商务结算冻结通知放在右边。
姜早看见一屋子的纸之后，突然觉得自己跟之前做演员的时候不一样了，现在她倒成了一个被公司逼出来当法务实习生的人。
秦曼没有浪费时间。
“我们只有三天时间，目标并不是要打赢一场官司，而是要拿出一份非常清晰的初步反证来表明星禾起诉并不是单纯的维权行为，而是对你解约以及有关证据的报复性打压。”
她在白板上画了四条线。
“第一，合同，账号控制。你之前做出的各种回应，声明以及人设包装，并不是出于你的主观意愿。”
“第二，压力测试。可以证明偷拍视频并没有发生外泄的情况，并且是公司长期保留下来的一个控制材料。”
“第三，节目任务箱。用综艺任务，账号运营来扩大黑料范围，制造可控的争议。”
“第四，同行证词。证明他们不是只针对你，而是存在系统性压迫。”
梁策咽了下口水。
“秦姐，你这么说话像是马上要端一个诈骗窝点来了。”
姜早抬手：“严谨些。”
梁策看着她。
姜早说：“诈骗窝点有时还会发工资。”
秦曼用手中的笔碰了一下桌子。
“姜早。”
“在。”
“不可以把你自己说成笑话。”
姜早愣了一下，低头把面前的文件整理好了。
“知道。”
秦曼又将目光转回到屏幕之上。
“先看一下合同。”
星禾给姜早的经纪合同很厚，附件也很多。
从合同上可以看出，对艺人的义务写得非常详细，违约责任也是一层又一层地叠加起来，像是怕万一艺人哪一天跑了。但是真正重要的东西都包含在补充协议跟账号管理授权里面。
秦曼将几份旧的授权文件放大了。
“这里有问题。账号运营授权期限已经超过了最初的约定，但是星禾还是用你的认证账号发布了至少七次声明。在你提出异议之后有两次代发声明。”
梁策马上打上记号：“账号控制线，证据从第一到第七。”
姜早看到那些熟悉的声明标题时，又觉得有点冷。
“【姜早就恋综事件道歉】”
“【姜早回应倒贴言论】”
“【姜早否认跟陆闻舟私下的关系】”
每一篇文字都仿佛出自她的口中，但是她却从没有坐下来真正地去写过。
秦曼将文件放进证据库中。
“这说明公司长期使用你的账号来塑造不好的人设。现在他们反过来指责你说损害公司名誉，从逻辑上来说这是站不住脚的。”
第一条线刚搭好，白莉的视频通话就接了进来。
她没有露脸，只开变声跟虚拟背景。
“我整理好了。”
她的声音依然有些发颤，但是跟昨天晚上的情况相比要稳定一些。
“我写了那天进场的时间，工作人员话术，交手机流程，还有我被要求表演的片段。我还找到一个旧邮箱，里面有星禾发给我的‘测试后反馈’。”
邮件标题很短。
“【艺人承受压力的能力】”
秦曼很快就接收了，打开之后眉头越皱越紧。
里面对白莉的评价是：情绪太敏感了，容易被否定的语言影响到，要加大她的服从性管理。
姜早看见了“服从性管理”之后就把水杯放到桌子上。
“他们开的公司对吗？”
梁策小声问：“是什么意思？”
姜早说：“这不是娱乐公司，是训狗学校成精。”
白莉那边停顿了两秒，轻笑着。
笑声很短，几乎听不到，但是给房间里的紧绷带去了稍微缓解的感觉。
“可以作证。”白莉说，“但是现在不能透露姓名。”
秦曼点头：“我会保护好你提供的资料。”
姜早看着屏幕，把声音放小一些。
“白莉，这次不用你讲的那么勇敢，你只要讲真实就好。”
白莉那边没响。
“好。”
下午两点，何璐的材料到了。
没有给她打电话，只发了一个压缩包，文件名很普通。
“【任务箱原始记录备份】”
梁策点开之后差一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姐！这是节目组的任务箱后台截图，还有当时给你的恶女任务原始版本！”
何璐还附了一段语音。
她的声音很小，显得很疲惫。
“姜早，我所能提供的不多。以前我也怕被牵涉进去，所以很多事都没有讲。任务箱不是节目组临时起意搞出来的，星禾那边的人也参与了设计，他们想让你在镜头前稳定输出作精反应。压缩包里面包含了任务修改记录，对接群截图等资料，你们可以挑选使用。”
姜早把语音听完之后，过了一会儿才说话。
何璐以前也不是完全无辜的，她在节目组的时候至少有一段时间都顺着流程推着姜早。
可是后来小高的背锅线，她并没有一直躲在后面。
姜早忽然间就想到了，人与人之间的债务并不是一笔清账。有些人曾经推了你一把，后来又拉过你一把。不能全部抵消掉，但是也不能装作不知道。
她将何璐的材料放入新建的文件夹中。
文件夹名称为：节目操控线。
三点四十分的时候，苏棠就发来了聊天记录。
“【这些你可能会用到。】”
截图里，苏棠经纪人沈佳宁之前就说过，在采访的时候要暗示姜早“情绪不稳定”，“容易影响节目的正常进行”，还要配合话题展现“受姜早所制但不愿计较”的柔弱一面。
苏棠并没有照做。
后面还有她的回复。
“【我不想用踩她来证明自己是无辜的。】”
姜早看完那一行字之后，就停了下来。
梁策在一旁低声说道：“苏棠算是彻底站队了吧？”
姜早保存截图。
“算是她从女主光环中下班了。”
她嘴上这么说，手指却把截图单独备份了两份。
傍晚的时候，夏柠打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很大，像在片场里。
“已经取得三名曾在星禾工作的女演员的联系。”夏柠语速很快，“有两个愿意匿名叙述自己的经历，还有一个正在犹豫。我把事情告诉了她们，并不强制，不露面，所有内容先给秦曼看一下。”
姜早听见她那边有人叫她补妆，夏柠压低声音说：“姜早，你别觉得自己是让别人给你添麻烦。这次你把门撬开后，很多人只是终于看到了裂缝。”
电话挂完之后房间里就没有人在说话了。
白板上四条线渐渐被填满。
之前分给每个人的零散东西被一条线串在了一起。姜早站在白板前面的时候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她身边真的有一群愿意一起努力的人。
有沉默过的人，现在愿意作证。
有曾经站在对面的，现在把聊天记录递过来的人。
有节目中挣扎过的。
有律师，有朋友，有同事。
还有隔着屏幕没有催促她坚强起来的人。
姜早抬起手来摸了摸白板边缘的地方。
“原来我也有自己的团队了。”
梁策马上举手说：“姐，我一直在。”
姜早对他说道：“你的主要工作就是把庄重的气氛变成工伤现场。”
梁策：“……”
秦曼正准备分配材料的时候，苏棠就发来了一条消息。
这一次不是截图。
是一段录音。
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沈佳宁】”
秦曼点开之前先看了一下姜早。
姜早点头。
录音里，沈佳宁的声音响起。
“赵行远那边主动打过电话给我们。他的意思很简单，姜早不能再往上走了。”
“她这样会使得其他的女艺人认为只要反抗公司，公布证据，撕毁剧本就可以得到观众的支持。”
“一旦形成了这样的风气，还有人听从安排吗？”
“因此这次一定要把她压下来，不能让她影响到其他人。”
播放完录音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电脑风扇发出的微弱声音了。
姜早望着白板上一张又一张的证据标签。
过了一会之后，她就笑了一下。
“原来我现在非常具有教育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