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这孩子从番邦回来,不敢告诉任何人,是靖王悄悄安排到了废殿中,由丁吉祥和如意悄悄照顾。
是如意从小给他喂饭,是如意在灯下教他的字,如意夜里给他讲着故事入睡,是如意用身子挡着他数过的每一次巡夜的脚步。
林昭把目光收回来:“罢了,就送到夹道口。”
如意伏身谢恩。
一行人往夹道口走。孩子的手一直攥着那片斗篷边角,越攥越紧。
到了夹道口,前头就是官道,官道上停着那辆天机阁的马车。
如意停住了脚。
她蹲下身来,与孩子平视。
“小公子,从这儿往前,出宫门,过皇城,一路向北,出安定门。”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极慢,像怕漏掉一个字,“出了宫,姐姐就不能跟着你了。姐姐的腰牌出不了这道墙。”
“我知道。”孩子的手,猛地收紧了。他的声音微颤,让人心碎,“姐姐不必说了。我都明白。”
“宫里宫外,都要保护好自己,小公子万不可大意,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那孩子喉头动了动,看得出强忍着,到底没让自己哭出来,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光。
“姐姐,我知道了,姐姐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宫里冷。。。”
如意的眼泪,一下子砸进雪里。
“不冷。”她伸出手,替他把斗篷的帽子扶正,“天冷了,姐姐自己缝双厚棉鞋,也给你缝一双,好不好?你不用管姐姐,照顾好你自己。”
如意已经泪眼婆娑,“听我说,小公子,第一,你要跟着林大人,他说什么,你做什么,他不许你出的声,你一个字都不许出。”
“第二。”如意声音颤抖,“活着。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先活着,好好地长。长高,长壮。总有一天,等到姐姐能站在太阳底下叫你一声‘殿下’,明白吗?”
孩子扑进她怀里。小小的身子抱得紧紧的,虽然没有哭出声,大滴的眼泪已经氲湿在如意的肩头,隔着他的后背,感觉那小小的胸腔在飞快地起伏,一下,一下,像一只起伏着翅膀的小雀。
“松手。”如意在他耳边说,声音已经暗哑,手上却一寸一寸地,把他的手从自己斗篷上掰下来,“松手。好孩子,松手。去吧。”
马车里,林昭早已安排妥当。
车座下是夹层,铺了厚厚的棉垫,留了气孔,侧壁里藏着一只水囊,让孩子蜷进去,刚好容身。
上头再覆上座垫。
“委屈你。”林昭在车外说,“从宫门到出城,要三道查验。夹层里闷,要忍一个时辰不要出声。”
“不闷。”车座下的声音闷闷的,很平静,“阁主放心,我明白的。”
林昭放下了坐板。
车轮动了。如意立在雪里,立成一尊影子,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辆车碾过雪地,碾出两道辙,转过夹道口,消失在宫墙的尽头。
如意一步步的往回走,到回廊拐角,来福追上来,喘着气:“你这丫头……你疯了……让人瞧见了……”
“福公公。”如意走着,带着哽咽的声音问,“您说,咱们还能等殿下回来的那天吗?”
来福没答。
幸而一路查验没有遇到意外,林昭的马车顺利回到了天机阁。
方把萧知微安置好,门外就来报曾酌从天机阁牢狱中试针回来了。
“陆铮,去安排了晚膳来,捡几样清净的就好,小公子那边你看着也送过去些。”
“是。”陆铮领命出去安排。
“林阁主。”曾酌已经迈步进了摘星楼,抱怨道,“每次都要爬这么高的楼梯,阁主也不嫌累。”
“怎么?曾大夫才来几次就不愿意上来了?”林昭问。
“那可不敢。”曾酌心想这个大人可真不禁逗,随口抱怨一句都要怼回来,好像他倒是受了委屈一样。
照例先拉了林昭的胳膊过来,诊了脉。
又站起来绕到了林昭身后,顺手捏住林昭衣袍的肩头,就往后褪去。
“你!”林昭还没有做好准备,忙拉住了领口,回头瞪了她一眼。
曾酌也觉得自己未免有些造次,连忙道歉,“阁主,请恕在下心急了。”
林昭犹豫了一下,还是自己主动的把上衣解开,褪到了腰间,“没事,还是我来吧。”
曾酌照例重新给伤口上药,检查了没问题之后,再次绑好,“林阁主,这两日尚好,记住断不可用力,避免伤口再次崩裂。再有崩裂,我只能拿缝衣针给阁主缝上一缝了。”
林昭这次竟然破天荒的没有反驳,只是淡淡的答应了。
林昭整理好衣袍,缓缓的把腰带系好。
曾酌转回林昭的身前,顺手就又抓住了林昭的手腕,按在了桌案上,双手搭了上去。
林昭本是一惊,曾酌双眼望着林昭,凝心静气,感受着指尖脉搏的跳动。
“怎么上了药之后,有些心悸的迹象?”曾酌有些奇怪地上下打量着林昭。
林昭忙避开她的双眼,略略低下头。
恰好陆铮安排人送来晚膳进来,晚棠楼送来的药膳也到了,林昭示意在旁边摆了,两人对面而坐。
“用膳吧,有劳曾大夫了。”林昭不拉长脸的时候,还是很彬彬有礼的。
曾酌也不客气,遂边用膳,边认真的给林昭讲着试针成效。
林昭坐在案后听她交代,听得很专注,偶尔点头。
认真的把给自己准备的药膳用了。
一双凤眼的细长眼角,时不时的看下曾酌,见她吃的很是开心,不留痕迹的眼睛眯了一下。
曾酌交代完,顿了顿,又福了一礼:“阁主,另有一事告假。”
“讲。”
“曾酌家中来信,请我回原籍回乡祭祖。”她答得落落大方,“这是靖王每日安排,还有阁主的每日药膳,都在这里,药局的诊务我也排好了,不会耽误分毫的。”
她说得又快又周全,像把一份公文呈到堂上。
林昭垂着眼,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叩。
他早就知道了她的回乡计划。
可他脸上没有一丝痕迹,只抬起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回原籍?哪里的原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