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贾贵贾队长,从清乡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您还别不信。
这位贾队长,以前那是什么做派?前呼后拥,吃香喝辣,见了日本人点头哈腰,见了老百姓吹胡子瞪眼,那叫一个威风凛凛。那会儿的贾贵,走路都带风,嘴里哼着小曲,眼睛长在脑门上。
可这清乡回来之后,嘿,整个人蔫了。
白天还好说,该吃吃该喝喝,该欺负老百姓照样欺负。可一到晚上,完蛋了。做噩梦啊。
梦见什么?梦见那天点火的村子,梦见那些哭喊的老百姓,梦见他自己举着火把的手。
您说他一个铁杆汉奸,做这种梦干什么?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可有些事,它就是这样。你不想,它偏要来。贾贵这辈子坏事做绝,欺负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来睡得踏实。为什么?因为那些人不值得他睡不着。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烧的是村子,是老百姓的家,是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村子。
按理说,他应该更心安理得才是。日本人的命令,他执行了;烧了就烧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就是睡不着。
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眼前老晃着几张脸。老头跪在地上求他放过牲口,老太太抱着孙子哭,还有那个半大的小子,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怕,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你还是个人吗?
贾贵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敢想。
他得喝酒。
——
咱们再说黄金标黄队长。
这位黄队长比贾贵还惨。
贾贵做噩梦,好歹是自己的事,没人知道。可黄金标呢?他被黑藤抓了个现行——当内线的现行。
那天黑藤把他叫去,一开口就是:“黄金标,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监视鼎香楼。
黑藤的原话是这么说的:“黄金标,你是我们大日本皇军的朋友,是我的朋友。我现在交给你一个光荣的任务——帮我盯着鼎香楼。看看那个蔡水根,那个孙友福,还有那个杨保禄,他们每天都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顿了顿,黑藤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干得好,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你要是干不好——”
黑藤没说下去,只是把手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黄金标当场就软了。
他有什么办法?贾贵把他卖了,白翻译在一旁看热闹,野尻太君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他要不答应,当场就得吃花生米。
所以他答应了。
可答应归答应,真要干起来,难。
您想啊,黄金标以前是什么人?警备队队长,鼎香楼的常客。过去他来鼎香楼,那是来享受的,点菜要最贵的,酒要最好的,吃完抹嘴走人,连个谢字都不说。
现在呢?现在他是“内线”,是来打探消息的。
可他不会啊。
他一个粗人,让他带兵打仗行,让他搞这种精细活儿,他哪受得了?
第一次去鼎香楼,黄金标学人家“明察暗访”,结果刚进门就让孙友福看出来了。
“黄队长来啦?”孙友福那张笑脸,跟抹了蜜似的,“今天想吃什么?老规矩来个红烧肘子?”
黄金标摆摆手:“不急不急,我随便看看。”
他端着个茶杯,东瞅瞅西望望,眼睛珠子滴溜溜转,就差没把“老子是来打探消息”写在脸上了。
孙友福在后厨跟蔡水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这位黄队长今天不对劲啊。
蔡水根也看出来了。
可他没声张,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黄金标表演。
——
话说这天,黑藤又叫黄金标去汇报。
“说说看,鼎香楼有什么动静?”
黄金标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没、没什么动静。”
黑藤皱起眉头:“我让你监视他们,你就告诉我没什么动静?”
黄金标急得满头大汗:“太君,真没什么动静。那个蔡水根每天就是端盘子擦桌子,那个孙友福每天就是算账,那个杨保禄每天就是炒菜……”
“见客呢?”黑藤打断他,“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
黄金标又憋了半天:“有个卖烟的小石头,每天来门口卖烟。这个……算不算可疑?”
黑藤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黄金标,你最近去过鼎香楼几次?”
“三、三次。”
“三次?”黑藤的声音冷下来,“你一个警备队队长,三次去鼎香楼,就光吃饭?没发现点别的?”
黄金标吓得一哆嗦:“太君,我、我真的没发现……”
“行了。”黑藤摆摆手,“你这内线当得,跟没当一样。”
黄金标以为自己要完蛋了,正准备跪下求饶,却听见黑藤说了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不过也没关系。我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黑藤笑了。
那笑容,让黄金标打了个寒战。
——
黑藤的办法是什么?
安插眼线。
门口监控?那太低级了。蔡水根是什么人?地下交通站的老手,人家在鼎香楼待了那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在门口安个望远镜,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得把眼线塞到鼎香楼里头去。
塞谁?这人得符合几个条件:第一,不能是熟脸,鼎香楼那帮人眼睛毒着呢,换个生面孔他们肯定会警惕;第二,得能吃苦,老实巴交的,让人不起疑;第三,得有眼力见儿,该看到的东西一定要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也得看到。
黑藤想了半天,从档案堆里翻出一个人来。
小田。
小田是谁?保定人,逃难来的,爹娘都死在半道上了,就剩他一个。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想找个活儿干,混口饭吃。
这种人最好用。
为什么?因为惨啊。一个家破人亡的可怜人,谁会怀疑他?再加上小田本人长得老实,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干活勤快,不挑不捡,让干什么干什么——这种人放在哪儿都让人放心。
黑藤第一次见小田,是在他办公室。
“小田,”黑藤用蹩脚的中国话问,“你真的只是想找份工作?”
“是,太君。”小田低着头,声音发颤,“我不想死,我只想活着。”
黑藤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很好。你会找到工作的。”
——
三天后,小田出现在鼎香楼门口。
孙友福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黑黑瘦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肩上背个铺盖卷,手里提个旧皮箱。
“掌柜的,”年轻人走进来,把铺盖卷放下,鞠了一躬,“我是来找活的。”
孙友福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他:“你谁啊?哪儿来的?”
“我叫小田,”年轻人说,“保定人。家里遭了灾,就剩我一个了。听说鼎香楼生意好,想找个活儿干,混口饭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眼神也不闪躲,就那么看着孙友福。
孙友福看了他半天,问:“你以前干过什么?”
“在老家饭馆干过,跑堂、打杂、后厨帮工,都会一点。”
“会做饭吗?”
“会一点家常菜,大菜不会。”
孙友福点点头,又问了些基本情况,最后说:“行,你先干着。管吃管住,工钱一个月两块,管得好再说。”
“多谢掌柜的。”
就这样,小田留了下来。
——
蔡水根一开始没在意。
新来了个伙计,有什么好奇怪的?鼎香楼是县城最大的饭馆,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多个把伙计很正常。
再说这小田,看着确实老实。
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多嘴。干活也勤快,擦桌子扫地端盘子洗碗,什么都抢着干。有时候孙友福让他歇会儿,他说“不累”,转头又去干活了。
这种伙计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过了几天,蔡水根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一种干这行久了之后养成的直觉。
蔡水根是什么人?地下交通员,在鼎香楼待了好几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些来打探消息的探子,有装的像的,也有装的像屎的,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可这个小田,他看不透。
你说他是特务吧?不像。特务不会这么老实,这么勤快,这么不多嘴。
你说他是好人吧?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很烦人。就像你总觉得家里进了贼,可你翻箱倒柜又什么都找不着。
蔡水根决定再观察观察。
——
观察了几天,蔡水根发现问题了。
什么问题?小动作。
小田有个习惯,喜欢“擦碗”。
您说擦碗怎么了?擦碗很正常啊,伙计擦碗天经地义。
可问题是,小田擦碗的时机不对。
蔡水根和杨保禄在后厨说话的时候,小田就在门口擦碗。
蔡水根去茅房的时候,小田就在茅房门口擦抹布。
蔡水根跟小石头在门口嘀咕的时候,小田就在门框边擦窗户。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五次……您还觉得是巧合吗?
蔡水根心里有数了。
但他没声张。
为什么?因为没有证据。你说他偷听,他说他在干活;你说他监视,他说他在擦碗。你能把他怎么样?
这年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蔡水根决定将计就计。
——
这天中午,鼎香楼来了个客人。
谁?黄金标。
黄金标第二次来鼎香楼打探消息了。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像上次那样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然后掏出份报纸,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可他那报纸,拿倒了。
孙友福在旁边直撇嘴:黄队长这水平,还搞监视呢?别说地下党了,瞎子都比他强。
杨保禄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黄金标,又缩回去了。
蔡水根没动,就站在柜台后面,静静地观察着黄金标。
黄金标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又低头吃了两口,又放下筷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那动作,就像个便秘患者在蹲茅房。
蔡水根忍不住了。
他走到黄金标桌前,笑眯眯地问:“黄队长,面不合口味?”
黄金标吓了一跳,赶紧把报纸放下:“没、没有,挺好挺好。”
“那怎么吃这么慢?”
黄金标尴尬地笑了笑:“我、我这不是不饿嘛。”
“不饿您来吃什么面?”
黄金标被噎住了。
孙友福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阴阳怪气地说:“黄队长是不是怕我们下毒啊?放心,我们下毒也下在肉里,面条里没毒。”
黄金标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厨传来:“什么?下毒?谁下毒了?”
众人回头一看,是齐老太太。
齐老太太耳背,平时不怎么说话,可一旦有人提到什么关键词,她总能精准捕捉。
“没人下毒,”孙友福赶紧说,“我们说着玩呢。”
“下毒?”齐老太太皱着眉头,“什么毒?我们家饭馆怎么会有毒?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没人说,”孙友福连连摆手,“您回去歇着吧,这儿没事。”
齐老太太却不走,她盯着黄金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就是那个黄队长?”
黄金标一愣:“是、是我。”
“我听说你以前常来我们这儿吃饭?”
“是、是啊。”
“怎么最近不吃了?”
黄金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齐老太太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不是嫌我们做得不好吃了?也对,年轻人嘴都刁。不像我们老年人,吃什么都是香的。”
她顿了顿,忽然提高音量:“新来的茶叶可香了!什么清香?哦,你问清香啊,是新来的龙井!”
众人面面相觑。
齐老太太看着黄金标茫然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后厨了。
孙友福小声对蔡水根说:“老太太又犯病了。”
蔡水根笑了笑,没说话。
黄金标坐在那儿,如坐针毡。他胡乱把面吃完,放下筷子,掏出钱就要走。
“黄队长慢走啊,”孙友福在后面喊,“下次再来!下次来多吃点!”
黄金标头也不回地跑了。
——
过了两天,鼎香楼来了个卖豆腐的老头。
这老头姓王,六十多了,每天挑着担子在街上吆喝“豆腐——”。声音苍老,脚步蹒跚,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卖豆腐的。
可蔡水根知道,这老头不普通。
王老头每次来鼎香楼,都只买一块豆腐。可他从来不用刀切,用手掰。掰的时候,他把豆腐放在柜台上,左手按着,右手掰,掰成不规则的几块。
这动作没什么稀奇,可蔡水根看懂了。
那是暗号。
掰成几块,就是第几条街、第几个巷子、第几户人家。地下党联络用的老办法了。
这天王老头又来了。
孙友福卖给他一块豆腐,王老头用手掰成三块,放进篮子里,转身要走。
蔡水根跟了出去。
“豆腐怎么卖?”
“三文钱一块。”
“三文贵了,两文吧。”
“两文不卖,三文。”
两人你来我往砍了半天价,最后以三文成交。
蔡水根接过豆腐的时候,王老头低低地说了一句:“东边三十里,老地方,豆腐好。”
说完,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蔡水根站在门口,看着王老头的背影,心里盘算着。
东边三十里,那是什么地方?牛头岭。牛头岭是武工队的活动区域,也是连接根据地和县城的要道。
“豆腐好”是什么意思?物资安全运到了?
蔡水根觉得应该是。
可问题是,黑藤正在风头上,这个时候传消息,是好事还是坏事?
——
当天下午,蔡水根找了个机会,跟杨保禄单独说了几句话。
“老杨,你听见王老头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杨保禄放下手里的锅铲,“东边三十里,豆腐好。”
“你怎么看?”
杨保禄沉吟片刻:“豆腐好……应该是物资安全到了。可这个时候传消息过来,会不会太冒险了?”
蔡水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石队长(石青山)那边应该知道我们被监视了,怎么还传消息过来?”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蔡水根想了想,说:“两种可能。第一,真的有紧急情报,必须传过来。第二,石队长想试探我们,看看我们还能不能正常工作。”
“如果是第一种,那怎么办?”
蔡水根没说话。
就在这时,后厨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蔡水根回头一看,是小田。
小田手里端着个抹布,站在门口,低头擦着碗。
那碗已经擦了十分钟了。
蔡水根和杨保禄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
当天晚上,蔡水根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事,小田。这个人肯定是黑藤的眼线,板上钉钉的事。问题是,黑藤把他塞进来,是想干什么?监视鼎香楼的日常?还是有别的目的?
第二件事,王老头的消息。物资安全运到了,这是好消息。可石青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传消息?是试探,还是真的有紧急情报?
如果是试探,那就说明石青山在测试他们的能力。在这种高压监视下,交通站还能不能正常运转?
如果是紧急情报……那就麻烦了。
蔡水根想了想,决定先试探一下小田。
怎么试探?将计就计。
你不是说想听吗?那我就说给你听。
——
第二天,蔡水根找了个机会,跟杨保禄开始“演戏”。
所谓演戏,就是故意说一些让小田听到的话。
杨保禄一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他是个实在人,演戏这种事他干不来。
可蔡水根说:“老杨,这是工作需要。”
杨保禄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两人在后厨,蔡水根压低声音:“老杨,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说。”
杨保禄点点头:“你说。”
蔡水根看了看四周,压得更低了:“武工队要在东边三十里的牛头岭设新据点。听说石队长过两天要亲自过去。”
杨保禄愣了一下,差点没笑场。
这也太假了吧?您这声音压得再低,满大街都能听见。
可他还得配合。他也压低声音:“这事靠谱吗?”
“靠谱。我刚从王老头那儿得来的消息。听说根据地那边缺人手,石队长要带人去牛头岭建个新据点,打鬼子的运输线。”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得等消息。”
两人说完,各自散了。
站在门口的“擦碗工”小田,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
与此同时,鼎香楼门口又来了个人。
谁?小石头。
小石头每天都在鼎香楼门口卖烟,风雨无阻。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早一点,吆喝声也响亮一些。
“烟卷儿——老刀牌烟卷儿——”
贾贵正好路过。
贾贵这两天心情不好,做噩梦做得快神经了。他想买包烟,提提神。
“小石头,来包烟。”
“好嘞,贾队长。”小石头从烟盒里抽出一包,递给贾贵,“老刀牌,五毛钱。”
“五毛?这么贵?”贾贵肉疼,“便宜点,四毛。”
“四毛不卖。”
“那我走了。”
“您走您的。”
贾贵转身要走,又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看小石头的烟摊,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盒。
“算了算了,给我吧。”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小石头,“给,你数数。”
小石头接过钱,数了数,装进口袋。
“贾队长慢走啊。”
贾贵哼了一声,撕开烟盒,叼起一根烟,晃晃悠悠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买的那包烟里,藏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暂时蛰伏。
这是蔡水根给小石头的真情报。
而刚才蔡水根和杨保禄在后厨说的“牛头岭设新据点”,是假情报。
一真一假,瞒天过海。
黑藤的眼睛再毒,也得被骗过去。
可问题是,蔡水根这样做,等于是打草惊蛇了。
瞒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黑藤迟早会发现问题的。
到时候,他会怎么做?
蔡水根不知道。
他只希望,到时候还来得及。
——
贾贵贾队长最近很烦恼。
他做噩梦,做得人都瘦了一圈。
以前他睡觉,打雷都吵不醒。可现在,一点风吹草动他就醒。醒了之后,满头大汗,心跳加速,眼前老是晃着几张脸。
那几张脸在他梦里哭着喊着,求他放过他们。
贾贵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去找白翻译诉苦。
“白翻译,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白翻译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贾队长,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白翻译的笑容意味深长,“贾队长,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些事,干了就是干了,没干就是没干。骗别人可以,别骗自己。”
贾贵脸色一变:“白翻译,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白翻译拍拍他的肩膀,“贾队长,我是好意提醒你。人在做,天在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白翻译走了。
贾贵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他在想白翻译的话。
白翻译知道什么?他知道了多少?黑藤那边会不会也知道了?
贾贵越想越害怕。
——
话说回来,贾贵这辈子欺负过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那些被他欺负的人,没有一个敢反抗。为什么?因为他是侦缉队队长,背后站着日本人。谁敢反抗他,他就弄死谁。
所以贾贵从来不怕。
可这次不一样。
清乡那天,他亲眼看着那些房子被烧,那些人被赶走。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不是恨,不是怕。
是那种让他心里发毛的东西。
贾贵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从那天起,就睡不着觉了。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
他以前欺负人的时候,从来不怕。因为他知道那些人拿他没办法。
可现在,他怕了。
他怕什么?他也不知道。
也许是怕报应,也许是怕那些梦里的人,也许是怕自己。
贾贵想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定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对,肯定是这样。
——
这天,贾贵又被黑藤叫去了。
“贾队长,坐。”
贾贵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坐下:“太君有什么事?”
黑藤笑了笑:“贾队长,最近工作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皇军效劳,应该的。”
“听说你前几天去买烟了?”
贾贵一愣:“是、是的。太君怎么知道?”
黑藤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买的是什么烟?”
“老、老刀牌。”
“抽了吗?”
“抽、抽了。”
黑藤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贾队长,你觉得鼎香楼怎么样?”
贾贵有点懵:“鼎香楼?挺好的啊,饭菜香。”
“你觉得那里的人怎么样?”
贾贵想了想:“那个蔡水根,滑不溜秋的,看着就不像好人。那个孙友福,整天笑眯眯的,不知道心里想什么。那个杨保禄,就知道做饭,也看不出什么来。”
“你就没发现点别的?”
“别的?”贾贵挠挠头,“没、没有啊。”
黑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贾队长,你让我很失望啊。”
贾贵吓得一哆嗦:“太君,我、我……”
“算了,”黑藤摆摆手,“你回去吧。明天我有个任务交给你。”
“什么任务?”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贾贵糊里糊涂地走了。
黑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县城,眼神阴冷。
“蔡水根,杨保禄,孙友福……”他喃喃自语,“你们以为一个跑堂的就能瞒过我吗?太天真了。”
他转过身,对门口喊道:“来人,把小田给我叫来。”
——
却说那小田,被黑藤安插进鼎香楼,本以为天衣无缝。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被蔡水根看在眼里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监视别人,殊不知,他才是那个被监视的人。
这叫什么?
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黑藤是螳螂,蔡水根是黄雀。
可黄雀后面还有没有猎人?那就不知道了。
——
却说那蔡水根,这天傍晚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正准备打烊。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蔡老板,还没关门吧?”
蔡水根抬头一看,是石青山。
石青山穿着便装,头上戴着个斗笠,看着就像个普通的老百姓。
“石……石老板?”蔡水根压低声音,“您怎么来了?”
石青山走进来,在蔡水根耳边低声说:“有急事,进来说。”
两人进了后厨,杨保禄和孙友福都在。
石青山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开口说话。
“我来,是有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件事,你们做得很好。物资已经安全运到了根据地,首长表扬你们了。”
蔡水根和杨保禄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第二件事,”石青山的表情严肃起来,“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更加小心。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石青山一字一顿地说,“黑藤那个老狐狸,正在布一个很大的局。你们看到的,听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
蔡水根心里一沉。
他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
小石的假情报,小田的眼线,黄金标的监视……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石青山看着他,目光锐利:“小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怎么才能瞒过敌人的眼睛。可我要告诉你的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没有绝对的秘密。”
“那我们该怎么办?”
石青山沉吟片刻:“蛰伏。等待。等敌人露出破绽。”
“可如果他们一直不露破绽呢?”
石青山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神秘。
“会的,”他说,“他们一定会露出来的。人嘛,总是有弱点的。黑藤也好,贾贵也好,黄金标也好……每个人都有弱点。你要做的,就是等他们自己犯错。”
石青山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蔡,”他说,“记住我一句话。”
“什么话?”
“废物也有废物用。”石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些汉奸,那些走狗,那些欺软怕硬的软骨头……他们也是有用的。用得好,比真刀真枪还好使。”
蔡水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明白了。”
石青山走了。
蔡水根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
却说那黑藤,这天晚上把小田叫到了办公室。
“说说吧,”黑藤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几天你都发现了什么?”
小田低着头,声音发颤:“太君,我……我什么都没发现。”
“什么都没发现?”黑藤的声音冷下来,“你在鼎香楼待了这么多天,什么都没发现?”
“真、真的没发现……”
“八嘎!”黑藤一拍桌子,“你当我不知道吗?那个蔡水根,天天跟杨保禄在后面嘀嘀咕咕。他们在说什么?你就没偷听到?”
小田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太君恕罪!我……我确实听到了一点……”
“听到什么了?”
“他们说……说武工队要在东边三十里的牛头岭建新据点。石队长要亲自过去。”
黑藤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就在今天下午,他们亲口说的。我躲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黑藤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牛头岭……东边三十里……”
他忽然停下脚步:“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那个卖烟的小石头,天天来鼎香楼门口。我总觉得他跟蔡水根有什么关系,可一直没抓到把柄。”
黑藤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继续监视,有情况随时汇报。”
“是,太君。”
小田走了。
黑藤站在窗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牛头岭……武工队的新据点……”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野尻太君。”
——
当夜,县城日军司令部。
野尻正川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你说发现了武工队的新据点?”他问黑藤。
“是,就在牛头岭。”黑藤说,“我的眼线亲耳听到的。应该不会有假。”
野尻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一拳砸在桌上。
“八嘎!又是假的怎么办?上次丢的六车物资,够丢人了。这次要是再扑个空,我这个司令也别当了!”
黑藤连忙说:“太君放心,这次绝对不会是假的。我的眼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对可靠。”
野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眼线,靠得住吗?”
黑藤一愣:“太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野尻一字一顿地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眼线可能被人利用了?”
黑藤脸色一变。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现在野尻提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这两天鼎香楼的人表现得太平静了。
按理说,他们被监视了这么多天,应该紧张才对。可他们呢?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都不慌。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黑藤的眉头皱紧了。
——
第二天一早,黑藤调集了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地往牛头岭进发。
野尻亲自带队,黑藤也跟着去了。
他们以为这次能抓到大鱼。
结果呢?
到了牛头岭,别说武工队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山头,和几间废弃的破屋子。
野尻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八嘎呀路!”他一声怒吼,“又是假的!又是假的!”
黑藤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被骗了。
被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田骗了?不,不是小田被骗了。是蔡水根他们……他们知道小田是眼线,故意说给他听的。
也就是说……
黑藤的瞳孔猛地一缩。
鼎香楼,真的有问题!
——
回到县城,黑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贾贵叫来了。
“贾队长。”
“在、在!”贾贵吓得一哆嗦,“太君有什么吩咐?”
黑藤看着他,目光阴冷。
贾贵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事。
沉默了好一会儿,黑藤才开口说话。
“贾队长,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出戏。”
“戏?什么戏?”贾贵一脸茫然。
黑藤笑了。
那笑容,让贾贵心里发毛。
“一出大戏。”
贾贵愣住了。
大戏?什么大戏?
他不知道。
可他有一种预感……
这出大戏,恐怕会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