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88小说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话说这贾贵贾队长,从清乡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您还别不信。

这位贾队长,以前那是什么做派?前呼后拥,吃香喝辣,见了日本人点头哈腰,见了老百姓吹胡子瞪眼,那叫一个威风凛凛。那会儿的贾贵,走路都带风,嘴里哼着小曲,眼睛长在脑门上。

可这清乡回来之后,嘿,整个人蔫了。

白天还好说,该吃吃该喝喝,该欺负老百姓照样欺负。可一到晚上,完蛋了。做噩梦啊。

梦见什么?梦见那天点火的村子,梦见那些哭喊的老百姓,梦见他自己举着火把的手。

您说他一个铁杆汉奸,做这种梦干什么?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可有些事,它就是这样。你不想,它偏要来。贾贵这辈子坏事做绝,欺负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来睡得踏实。为什么?因为那些人不值得他睡不着。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烧的是村子,是老百姓的家,是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村子。

按理说,他应该更心安理得才是。日本人的命令,他执行了;烧了就烧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就是睡不着。

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眼前老晃着几张脸。老头跪在地上求他放过牲口,老太太抱着孙子哭,还有那个半大的小子,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怕,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你还是个人吗?

贾贵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不敢想。

他得喝酒。

——

咱们再说黄金标黄队长。

这位黄队长比贾贵还惨。

贾贵做噩梦,好歹是自己的事,没人知道。可黄金标呢?他被黑藤抓了个现行——当内线的现行。

那天黑藤把他叫去,一开口就是:“黄金标,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监视鼎香楼。

黑藤的原话是这么说的:“黄金标,你是我们大日本皇军的朋友,是我的朋友。我现在交给你一个光荣的任务——帮我盯着鼎香楼。看看那个蔡水根,那个孙友福,还有那个杨保禄,他们每天都在干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顿了顿,黑藤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干得好,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你要是干不好——”

黑藤没说下去,只是把手放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黄金标当场就软了。

他有什么办法?贾贵把他卖了,白翻译在一旁看热闹,野尻太君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他要不答应,当场就得吃花生米。

所以他答应了。

可答应归答应,真要干起来,难。

您想啊,黄金标以前是什么人?警备队队长,鼎香楼的常客。过去他来鼎香楼,那是来享受的,点菜要最贵的,酒要最好的,吃完抹嘴走人,连个谢字都不说。

现在呢?现在他是“内线”,是来打探消息的。

可他不会啊。

他一个粗人,让他带兵打仗行,让他搞这种精细活儿,他哪受得了?

第一次去鼎香楼,黄金标学人家“明察暗访”,结果刚进门就让孙友福看出来了。

“黄队长来啦?”孙友福那张笑脸,跟抹了蜜似的,“今天想吃什么?老规矩来个红烧肘子?”

黄金标摆摆手:“不急不急,我随便看看。”

他端着个茶杯,东瞅瞅西望望,眼睛珠子滴溜溜转,就差没把“老子是来打探消息”写在脸上了。

孙友福在后厨跟蔡水根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这位黄队长今天不对劲啊。

蔡水根也看出来了。

可他没声张,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黄金标表演。

——

话说这天,黑藤又叫黄金标去汇报。

“说说看,鼎香楼有什么动静?”

黄金标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没、没什么动静。”

黑藤皱起眉头:“我让你监视他们,你就告诉我没什么动静?”

黄金标急得满头大汗:“太君,真没什么动静。那个蔡水根每天就是端盘子擦桌子,那个孙友福每天就是算账,那个杨保禄每天就是炒菜……”

“见客呢?”黑藤打断他,“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

黄金标又憋了半天:“有个卖烟的小石头,每天来门口卖烟。这个……算不算可疑?”

黑藤沉吟片刻,忽然问道:“黄金标,你最近去过鼎香楼几次?”

“三、三次。”

“三次?”黑藤的声音冷下来,“你一个警备队队长,三次去鼎香楼,就光吃饭?没发现点别的?”

黄金标吓得一哆嗦:“太君,我、我真的没发现……”

“行了。”黑藤摆摆手,“你这内线当得,跟没当一样。”

黄金标以为自己要完蛋了,正准备跪下求饶,却听见黑藤说了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

“不过也没关系。我有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

黑藤笑了。

那笑容,让黄金标打了个寒战。

——

黑藤的办法是什么?

安插眼线。

门口监控?那太低级了。蔡水根是什么人?地下交通站的老手,人家在鼎香楼待了那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你在门口安个望远镜,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得把眼线塞到鼎香楼里头去。

塞谁?这人得符合几个条件:第一,不能是熟脸,鼎香楼那帮人眼睛毒着呢,换个生面孔他们肯定会警惕;第二,得能吃苦,老实巴交的,让人不起疑;第三,得有眼力见儿,该看到的东西一定要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也得看到。

黑藤想了半天,从档案堆里翻出一个人来。

小田。

小田是谁?保定人,逃难来的,爹娘都死在半道上了,就剩他一个。按他自己的说法,是想找个活儿干,混口饭吃。

这种人最好用。

为什么?因为惨啊。一个家破人亡的可怜人,谁会怀疑他?再加上小田本人长得老实,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干活勤快,不挑不捡,让干什么干什么——这种人放在哪儿都让人放心。

黑藤第一次见小田,是在他办公室。

“小田,”黑藤用蹩脚的中国话问,“你真的只是想找份工作?”

“是,太君。”小田低着头,声音发颤,“我不想死,我只想活着。”

黑藤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很好。你会找到工作的。”

——

三天后,小田出现在鼎香楼门口。

孙友福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年轻人。

二十来岁,黑黑瘦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肩上背个铺盖卷,手里提个旧皮箱。

“掌柜的,”年轻人走进来,把铺盖卷放下,鞠了一躬,“我是来找活的。”

孙友福放下算盘,上下打量他:“你谁啊?哪儿来的?”

“我叫小田,”年轻人说,“保定人。家里遭了灾,就剩我一个了。听说鼎香楼生意好,想找个活儿干,混口饭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眼神也不闪躲,就那么看着孙友福。

孙友福看了他半天,问:“你以前干过什么?”

“在老家饭馆干过,跑堂、打杂、后厨帮工,都会一点。”

“会做饭吗?”

“会一点家常菜,大菜不会。”

孙友福点点头,又问了些基本情况,最后说:“行,你先干着。管吃管住,工钱一个月两块,管得好再说。”

“多谢掌柜的。”

就这样,小田留了下来。

——

蔡水根一开始没在意。

新来了个伙计,有什么好奇怪的?鼎香楼是县城最大的饭馆,每天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去了,多个把伙计很正常。

再说这小田,看着确实老实。

话不多,问什么答什么,从不多嘴。干活也勤快,擦桌子扫地端盘子洗碗,什么都抢着干。有时候孙友福让他歇会儿,他说“不累”,转头又去干活了。

这种伙计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过了几天,蔡水根觉得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一种干这行久了之后养成的直觉。

蔡水根是什么人?地下交通员,在鼎香楼待了好几年,什么人没见过?那些来打探消息的探子,有装的像的,也有装的像屎的,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可这个小田,他看不透。

你说他是特务吧?不像。特务不会这么老实,这么勤快,这么不多嘴。

你说他是好人吧?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很烦人。就像你总觉得家里进了贼,可你翻箱倒柜又什么都找不着。

蔡水根决定再观察观察。

——

观察了几天,蔡水根发现问题了。

什么问题?小动作。

小田有个习惯,喜欢“擦碗”。

您说擦碗怎么了?擦碗很正常啊,伙计擦碗天经地义。

可问题是,小田擦碗的时机不对。

蔡水根和杨保禄在后厨说话的时候,小田就在门口擦碗。

蔡水根去茅房的时候,小田就在茅房门口擦抹布。

蔡水根跟小石头在门口嘀咕的时候,小田就在门框边擦窗户。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五次……您还觉得是巧合吗?

蔡水根心里有数了。

但他没声张。

为什么?因为没有证据。你说他偷听,他说他在干活;你说他监视,他说他在擦碗。你能把他怎么样?

这年头,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蔡水根决定将计就计。

——

这天中午,鼎香楼来了个客人。

谁?黄金标。

黄金标第二次来鼎香楼打探消息了。

这次他学聪明了,不像上次那样明目张胆地东张西望。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然后掏出份报纸,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可他那报纸,拿倒了。

孙友福在旁边直撇嘴:黄队长这水平,还搞监视呢?别说地下党了,瞎子都比他强。

杨保禄从后厨探出头,看了一眼黄金标,又缩回去了。

蔡水根没动,就站在柜台后面,静静地观察着黄金标。

黄金标吃了两口面,放下筷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又低头吃了两口,又放下筷子,东张西望了一会儿。

那动作,就像个便秘患者在蹲茅房。

蔡水根忍不住了。

他走到黄金标桌前,笑眯眯地问:“黄队长,面不合口味?”

黄金标吓了一跳,赶紧把报纸放下:“没、没有,挺好挺好。”

“那怎么吃这么慢?”

黄金标尴尬地笑了笑:“我、我这不是不饿嘛。”

“不饿您来吃什么面?”

黄金标被噎住了。

孙友福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阴阳怪气地说:“黄队长是不是怕我们下毒啊?放心,我们下毒也下在肉里,面条里没毒。”

黄金标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厨传来:“什么?下毒?谁下毒了?”

众人回头一看,是齐老太太。

齐老太太耳背,平时不怎么说话,可一旦有人提到什么关键词,她总能精准捕捉。

“没人下毒,”孙友福赶紧说,“我们说着玩呢。”

“下毒?”齐老太太皱着眉头,“什么毒?我们家饭馆怎么会有毒?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没人说,”孙友福连连摆手,“您回去歇着吧,这儿没事。”

齐老太太却不走,她盯着黄金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就是那个黄队长?”

黄金标一愣:“是、是我。”

“我听说你以前常来我们这儿吃饭?”

“是、是啊。”

“怎么最近不吃了?”

黄金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齐老太太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是不是嫌我们做得不好吃了?也对,年轻人嘴都刁。不像我们老年人,吃什么都是香的。”

她顿了顿,忽然提高音量:“新来的茶叶可香了!什么清香?哦,你问清香啊,是新来的龙井!”

众人面面相觑。

齐老太太看着黄金标茫然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回后厨了。

孙友福小声对蔡水根说:“老太太又犯病了。”

蔡水根笑了笑,没说话。

黄金标坐在那儿,如坐针毡。他胡乱把面吃完,放下筷子,掏出钱就要走。

“黄队长慢走啊,”孙友福在后面喊,“下次再来!下次来多吃点!”

黄金标头也不回地跑了。

——

过了两天,鼎香楼来了个卖豆腐的老头。

这老头姓王,六十多了,每天挑着担子在街上吆喝“豆腐——”。声音苍老,脚步蹒跚,看着就是个普通的卖豆腐的。

可蔡水根知道,这老头不普通。

王老头每次来鼎香楼,都只买一块豆腐。可他从来不用刀切,用手掰。掰的时候,他把豆腐放在柜台上,左手按着,右手掰,掰成不规则的几块。

这动作没什么稀奇,可蔡水根看懂了。

那是暗号。

掰成几块,就是第几条街、第几个巷子、第几户人家。地下党联络用的老办法了。

这天王老头又来了。

孙友福卖给他一块豆腐,王老头用手掰成三块,放进篮子里,转身要走。

蔡水根跟了出去。

“豆腐怎么卖?”

“三文钱一块。”

“三文贵了,两文吧。”

“两文不卖,三文。”

两人你来我往砍了半天价,最后以三文成交。

蔡水根接过豆腐的时候,王老头低低地说了一句:“东边三十里,老地方,豆腐好。”

说完,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蔡水根站在门口,看着王老头的背影,心里盘算着。

东边三十里,那是什么地方?牛头岭。牛头岭是武工队的活动区域,也是连接根据地和县城的要道。

“豆腐好”是什么意思?物资安全运到了?

蔡水根觉得应该是。

可问题是,黑藤正在风头上,这个时候传消息,是好事还是坏事?

——

当天下午,蔡水根找了个机会,跟杨保禄单独说了几句话。

“老杨,你听见王老头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杨保禄放下手里的锅铲,“东边三十里,豆腐好。”

“你怎么看?”

杨保禄沉吟片刻:“豆腐好……应该是物资安全到了。可这个时候传消息过来,会不会太冒险了?”

蔡水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石队长(石青山)那边应该知道我们被监视了,怎么还传消息过来?”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蔡水根想了想,说:“两种可能。第一,真的有紧急情报,必须传过来。第二,石队长想试探我们,看看我们还能不能正常工作。”

“如果是第一种,那怎么办?”

蔡水根没说话。

就在这时,后厨门口传来一阵响动。

蔡水根回头一看,是小田。

小田手里端着个抹布,站在门口,低头擦着碗。

那碗已经擦了十分钟了。

蔡水根和杨保禄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

——

当天晚上,蔡水根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事,小田。这个人肯定是黑藤的眼线,板上钉钉的事。问题是,黑藤把他塞进来,是想干什么?监视鼎香楼的日常?还是有别的目的?

第二件事,王老头的消息。物资安全运到了,这是好消息。可石青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传消息?是试探,还是真的有紧急情报?

如果是试探,那就说明石青山在测试他们的能力。在这种高压监视下,交通站还能不能正常运转?

如果是紧急情报……那就麻烦了。

蔡水根想了想,决定先试探一下小田。

怎么试探?将计就计。

你不是说想听吗?那我就说给你听。

——

第二天,蔡水根找了个机会,跟杨保禄开始“演戏”。

所谓演戏,就是故意说一些让小田听到的话。

杨保禄一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毕竟他是个实在人,演戏这种事他干不来。

可蔡水根说:“老杨,这是工作需要。”

杨保禄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两人在后厨,蔡水根压低声音:“老杨,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别往外说。”

杨保禄点点头:“你说。”

蔡水根看了看四周,压得更低了:“武工队要在东边三十里的牛头岭设新据点。听说石队长过两天要亲自过去。”

杨保禄愣了一下,差点没笑场。

这也太假了吧?您这声音压得再低,满大街都能听见。

可他还得配合。他也压低声音:“这事靠谱吗?”

“靠谱。我刚从王老头那儿得来的消息。听说根据地那边缺人手,石队长要带人去牛头岭建个新据点,打鬼子的运输线。”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得等消息。”

两人说完,各自散了。

站在门口的“擦碗工”小田,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

与此同时,鼎香楼门口又来了个人。

谁?小石头。

小石头每天都在鼎香楼门口卖烟,风雨无阻。今天他来得比平时早一点,吆喝声也响亮一些。

“烟卷儿——老刀牌烟卷儿——”

贾贵正好路过。

贾贵这两天心情不好,做噩梦做得快神经了。他想买包烟,提提神。

“小石头,来包烟。”

“好嘞,贾队长。”小石头从烟盒里抽出一包,递给贾贵,“老刀牌,五毛钱。”

“五毛?这么贵?”贾贵肉疼,“便宜点,四毛。”

“四毛不卖。”

“那我走了。”

“您走您的。”

贾贵转身要走,又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看小石头的烟摊,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盒。

“算了算了,给我吧。”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小石头,“给,你数数。”

小石头接过钱,数了数,装进口袋。

“贾队长慢走啊。”

贾贵哼了一声,撕开烟盒,叼起一根烟,晃晃悠悠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刚才买的那包烟里,藏着一张极小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暂时蛰伏。

这是蔡水根给小石头的真情报。

而刚才蔡水根和杨保禄在后厨说的“牛头岭设新据点”,是假情报。

一真一假,瞒天过海。

黑藤的眼睛再毒,也得被骗过去。

可问题是,蔡水根这样做,等于是打草惊蛇了。

瞒过一时,瞒不过一世。

黑藤迟早会发现问题的。

到时候,他会怎么做?

蔡水根不知道。

他只希望,到时候还来得及。

——

贾贵贾队长最近很烦恼。

他做噩梦,做得人都瘦了一圈。

以前他睡觉,打雷都吵不醒。可现在,一点风吹草动他就醒。醒了之后,满头大汗,心跳加速,眼前老是晃着几张脸。

那几张脸在他梦里哭着喊着,求他放过他们。

贾贵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去找白翻译诉苦。

“白翻译,你说我这是怎么了?”

白翻译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贾队长,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白翻译的笑容意味深长,“贾队长,你我都是明白人。有些事,干了就是干了,没干就是没干。骗别人可以,别骗自己。”

贾贵脸色一变:“白翻译,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白翻译拍拍他的肩膀,“贾队长,我是好意提醒你。人在做,天在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白翻译走了。

贾贵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他在想白翻译的话。

白翻译知道什么?他知道了多少?黑藤那边会不会也知道了?

贾贵越想越害怕。

——

话说回来,贾贵这辈子欺负过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可那些被他欺负的人,没有一个敢反抗。为什么?因为他是侦缉队队长,背后站着日本人。谁敢反抗他,他就弄死谁。

所以贾贵从来不怕。

可这次不一样。

清乡那天,他亲眼看着那些房子被烧,那些人被赶走。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不是恨,不是怕。

是那种让他心里发毛的东西。

贾贵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从那天起,就睡不着觉了。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

他以前欺负人的时候,从来不怕。因为他知道那些人拿他没办法。

可现在,他怕了。

他怕什么?他也不知道。

也许是怕报应,也许是怕那些梦里的人,也许是怕自己。

贾贵想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

一定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

对,肯定是这样。

——

这天,贾贵又被黑藤叫去了。

“贾队长,坐。”

贾贵受宠若惊,小心翼翼地坐下:“太君有什么事?”

黑藤笑了笑:“贾队长,最近工作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为皇军效劳,应该的。”

“听说你前几天去买烟了?”

贾贵一愣:“是、是的。太君怎么知道?”

黑藤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买的是什么烟?”

“老、老刀牌。”

“抽了吗?”

“抽、抽了。”

黑藤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贾队长,你觉得鼎香楼怎么样?”

贾贵有点懵:“鼎香楼?挺好的啊,饭菜香。”

“你觉得那里的人怎么样?”

贾贵想了想:“那个蔡水根,滑不溜秋的,看着就不像好人。那个孙友福,整天笑眯眯的,不知道心里想什么。那个杨保禄,就知道做饭,也看不出什么来。”

“你就没发现点别的?”

“别的?”贾贵挠挠头,“没、没有啊。”

黑藤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贾队长,你让我很失望啊。”

贾贵吓得一哆嗦:“太君,我、我……”

“算了,”黑藤摆摆手,“你回去吧。明天我有个任务交给你。”

“什么任务?”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贾贵糊里糊涂地走了。

黑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县城,眼神阴冷。

“蔡水根,杨保禄,孙友福……”他喃喃自语,“你们以为一个跑堂的就能瞒过我吗?太天真了。”

他转过身,对门口喊道:“来人,把小田给我叫来。”

——

却说那小田,被黑藤安插进鼎香楼,本以为天衣无缝。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被蔡水根看在眼里了。

他以为自己是在监视别人,殊不知,他才是那个被监视的人。

这叫什么?

这就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黑藤是螳螂,蔡水根是黄雀。

可黄雀后面还有没有猎人?那就不知道了。

——

却说那蔡水根,这天傍晚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正准备打烊。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蔡老板,还没关门吧?”

蔡水根抬头一看,是石青山。

石青山穿着便装,头上戴着个斗笠,看着就像个普通的老百姓。

“石……石老板?”蔡水根压低声音,“您怎么来了?”

石青山走进来,在蔡水根耳边低声说:“有急事,进来说。”

两人进了后厨,杨保禄和孙友福都在。

石青山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外人,才开口说话。

“我来,是有两件事。”

“什么事?”

“第一件事,你们做得很好。物资已经安全运到了根据地,首长表扬你们了。”

蔡水根和杨保禄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第二件事,”石青山的表情严肃起来,“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更加小心。敌人比我们想象的更狡猾。”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石青山一字一顿地说,“黑藤那个老狐狸,正在布一个很大的局。你们看到的,听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

蔡水根心里一沉。

他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

小石的假情报,小田的眼线,黄金标的监视……

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石青山看着他,目光锐利:“小蔡,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怎么才能瞒过敌人的眼睛。可我要告诉你的是,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没有绝对的秘密。”

“那我们该怎么办?”

石青山沉吟片刻:“蛰伏。等待。等敌人露出破绽。”

“可如果他们一直不露破绽呢?”

石青山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神秘。

“会的,”他说,“他们一定会露出来的。人嘛,总是有弱点的。黑藤也好,贾贵也好,黄金标也好……每个人都有弱点。你要做的,就是等他们自己犯错。”

石青山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小蔡,”他说,“记住我一句话。”

“什么话?”

“废物也有废物用。”石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些汉奸,那些走狗,那些欺软怕硬的软骨头……他们也是有用的。用得好,比真刀真枪还好使。”

蔡水根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明白了。”

石青山走了。

蔡水根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

却说那黑藤,这天晚上把小田叫到了办公室。

“说说吧,”黑藤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几天你都发现了什么?”

小田低着头,声音发颤:“太君,我……我什么都没发现。”

“什么都没发现?”黑藤的声音冷下来,“你在鼎香楼待了这么多天,什么都没发现?”

“真、真的没发现……”

“八嘎!”黑藤一拍桌子,“你当我不知道吗?那个蔡水根,天天跟杨保禄在后面嘀嘀咕咕。他们在说什么?你就没偷听到?”

小田吓得扑通一声跪下了:“太君恕罪!我……我确实听到了一点……”

“听到什么了?”

“他们说……说武工队要在东边三十里的牛头岭建新据点。石队长要亲自过去。”

黑藤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就在今天下午,他们亲口说的。我躲在门口,听得清清楚楚。”

黑藤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

“牛头岭……东边三十里……”

他忽然停下脚步:“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那个卖烟的小石头,天天来鼎香楼门口。我总觉得他跟蔡水根有什么关系,可一直没抓到把柄。”

黑藤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继续监视,有情况随时汇报。”

“是,太君。”

小田走了。

黑藤站在窗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牛头岭……武工队的新据点……”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野尻太君。”

——

当夜,县城日军司令部。

野尻正川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你说发现了武工队的新据点?”他问黑藤。

“是,就在牛头岭。”黑藤说,“我的眼线亲耳听到的。应该不会有假。”

野尻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一拳砸在桌上。

“八嘎!又是假的怎么办?上次丢的六车物资,够丢人了。这次要是再扑个空,我这个司令也别当了!”

黑藤连忙说:“太君放心,这次绝对不会是假的。我的眼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对可靠。”

野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那个眼线,靠得住吗?”

黑藤一愣:“太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野尻一字一顿地说,“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眼线可能被人利用了?”

黑藤脸色一变。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现在野尻提起来了……

他忽然想起,这两天鼎香楼的人表现得太平静了。

按理说,他们被监视了这么多天,应该紧张才对。可他们呢?该干什么干什么,一点都不慌。

这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黑藤的眉头皱紧了。

——

第二天一早,黑藤调集了一百多人,浩浩荡荡地往牛头岭进发。

野尻亲自带队,黑藤也跟着去了。

他们以为这次能抓到大鱼。

结果呢?

到了牛头岭,别说武工队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山头,和几间废弃的破屋子。

野尻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八嘎呀路!”他一声怒吼,“又是假的!又是假的!”

黑藤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他被骗了。

被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田骗了?不,不是小田被骗了。是蔡水根他们……他们知道小田是眼线,故意说给他听的。

也就是说……

黑藤的瞳孔猛地一缩。

鼎香楼,真的有问题!

——

回到县城,黑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贾贵叫来了。

“贾队长。”

“在、在!”贾贵吓得一哆嗦,“太君有什么吩咐?”

黑藤看着他,目光阴冷。

贾贵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不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事。

沉默了好一会儿,黑藤才开口说话。

“贾队长,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出戏。”

“戏?什么戏?”贾贵一脸茫然。

黑藤笑了。

那笑容,让贾贵心里发毛。

“一出大戏。”

贾贵愣住了。

大戏?什么大戏?

他不知道。

可他有一种预感……

这出大戏,恐怕会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