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祥奎调走以后，能够资格升镇统的，整个十九镇，也就只有两名北洋出身协统，王振畿和钟麟同哈，
除了他们二人以外，其余将官资历、品级、北洋出身都不够，就算报上去，陆军部也不可能同意。
李经义一个人，在心里把二人仔细盘点了一番。
王振畿与崔祥奎绑定太深，他是标准北洋嫡系。
从建镇之初就紧跟崔祥奎，凡事直接对接陆军部，经常绕开总督、督练公所办事。
李经羲非常清楚，若王振畿升镇统，等于换汤不换药，北洋依旧全盘把持十九镇，总督依旧无权治军。
这完全就是把崔祥奎换个名字继续掌权，矛盾丝毫得不到解决。
但是钟麟同不同，他为人稳重、不结小团、表面听话。
钟麟同虽是北洋出身，但作风偏保守、循规蹈矩，不似崔祥奎那般跋扈。
他不参与镇本部的北洋小圈子争斗，平时对总督公文、札饬一律遵从，官场态度极得体。
在李经羲眼中，钟麟同是可以安抚、可以节制、不会公然架空总督的北洋将领。
李经羲考虑再三，决定向上推选钟麟同担任十九镇镇统。
确定人选后，李经义立刻向陆军部发送密电保举。
“十九镇统制崔祥奎调回本部，该镇重要需人。
查三十八协协统钟麟同，老成稳练，熟谙边防，编练得力，舆情允洽，堪胜统制之任。
可否破格擢用，伏候钧核。”
措辞极其客气、谦逊，把选择权完全交给陆军部，给足荫昌面子。
北京城里，荫昌收到密电后，他的考量非常简单。
钟麟同纯正北洋出身，绝对不是革命党、不是士官生派系，完全可以放心。
所以陆军部毫无阻力通过。
陆军部最终谕旨、部电一同送达云贵总督署与十九镇镇署，崔祥奎卸任统制、即日移交；钟麟同升任第十九镇统制。
消息半日之内传遍昆明官场、督练公所、十九镇各镇协营房。
崔祥奎早已得知这个消息，全程公事公办，神态平静。
当众发言也非常简单，“十九镇编练粗成，防务操练已有定规，往后托付钟统制与诸位同仁，我奉部命回京复命，别无他嘱。”
不抱怨总督、不吐槽部里调遣，绝口不提自己落选、王振畿落选之事，保全北洋体面。
早在命令送达前夜，他就与钟麟同密谈。
崔祥奎看着坐在对面的钟麟同，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清册我都准备好了。崔祥奎率先说道，营务、饷项、军械、操防、兵额，五类十二条，分门别类，逐条注明。
你回头接手，照册核验便是，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可以发电报来部里问我。
钟麟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桌上那摞卷宗。
他知道崔祥奎今晚叫他来，要说的不是这些写在纸面上的东西。
崔祥奎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
麟同，明天正式任命下达后，我后天一早动身。
走之前，有几句话要当面跟你讲。
大人请讲。钟麟同微微前倾了身体。
崔祥奎不急着开口，只将面前那摞清册最上面的一本掀开，翻到记的是十九镇将弁名录的那页。
北洋在滇省的人，拢共就这么些。
这些人在李经羲眼里都是阻碍，这也是他对我不满的一方面。
日后你做了镇统，便是这些人的主心骨，他们能不能在滇省站住脚、能不能不被慢慢挤出去，全看你。
你应该也知道，我这次走，说到底是因为陆军部要跟李经羲做一笔买卖。
我是牺牲品，可牺牲品也有牺牲品的用处。
我走了，北洋在滇省的力量不能散，一散就再也拢不起来了。
往后你遇到什么事，不必事事都先想着报李经羲，该走陆军部的渠道便走陆军部的渠道。
钟麟同抬起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
还有一桩事。崔祥奎的声音更低了些，
你应该也留意到了，十九镇里留日士官生出身的军官，数目不算少。
他们回来之后虽不曾明目张胆地结社拉派，但平日里往来自有默契。
李经羲用你，未必没有用你来压他们的心思。
可你要清楚，那些人表面上恭顺，骨子里未必服一个北洋出身的镇统。
你必须得盯着他们，万事小心。”
崔祥奎说完这两桩事，像是卸了一副重担似的，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钟麟同站起身，朝崔祥奎拱了拱手，
大人的话，职部记住了。
他说着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大人路上保重。
崔祥奎说完，新任统制钟麟同也站了出来，再三上表谦辞。
先递禀至总督署，谦称“才力浅薄，久驻滇西，不谙省城全镇统筹，恐难胜任，请部堂另择贤能”。
李经羲温言慰勉、晓以边防重任，他才“勉力受命”。
一旁的王振畿冷眼看着这一切。
前几天崔祥奎找到他，得知新任镇统不是自己，而且钟麟同是，一脸不敢相信。
在他看来，滇省现有北洋出身的军官中，论资历谁比他王振畿更深？
数来数去，能接这个缺的只有他。
手握十九镇最精锐的三十七协，从北洋武备学堂出来便一路做到协统，
这份履历摆出去，谁看了不得说一声顺理成章。
王振畿当着崔祥奎的面，不好发作。
只是深吸一口气，“这事我知道了，大人。”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子里的那只手已经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微微发疼。
李经义看着王振畿离开的背影，长叹一口气。
李经义选择钟麟同的原因，几人也都猜到了。
钟麟同是北洋出身不假，可此人早年并不在滇省北洋系的核心圈子里。
李经羲挑了这样一个边缘人来坐镇统的位置，用意再明白不过。
王振畿甚至想到，他这个资历最深、驻守省城、手握主力协的北洋旧人。
在他李经羲眼里，大约已经成了不安分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