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关城外弛道之上尘土轻扬，三两辆朴素马车缓缓驶来，只见车马随行老小十余口人，正是被贬离朝、举家迁徙的卫瓘一家。
城头守军远远望见，即刻传报。
守关大将当即徐质亲自出城相迎，见到卫灌临近当即快步上前，拱手深拜，神色满是敬重。
毕竟卫灌此前乃是监军，算得上是他的领导了。
“卫先生高风亮节！纵使被贬，依旧心系边关，拖家带口奔赴至此，吾等将士由衷敬佩！”
马车帘布掀开，卫瓘一身素衣，面容略显疲惫，却双目清亮、气度沉稳。
见是旧日军中同僚徐质亲自来迎，他当即快步跳下车驾，连忙拱手回礼，姿态谦和，全无半点昔日高位傲气。
“徐将军何必多礼，如今我已是一介白衣，无官无职，实在不敢受此大礼。”
“司马氏世代厚恩于我，纵使落魄，亦当心系家国，只望能为你这潼关奉献些力！”
话音未落，卫瓘根本顾不上一路车马颠簸的劳累，直接开门见山的问。
“潼关近日战况如何？速速告知于我！”
他心中焦急万分，昔日卫瓘任职关中监军，曾数次与曹焕正面交锋。
旁人或许只当曹焕是落魄宗室、割据偏安一隅的小人物。
但卫瓘深知其恐怖，此人用兵诡谲，心思缜密、诡计多端！
每每两军对垒、司马军军占据上风之际，曹焕总能掏出匪夷所思的底牌，逆转战局，杀得对手措手不及！
这份深不见底的城府与诡异手段，早已让卫瓘心底深深忌惮。
见卫瓘神色紧绷、忧心忡忡，徐质只当他是过度多虑，当即笑着宽慰。
“卫先生无需焦虑，潼关乃是天下第一雄关，壁垒森严、地利无双！”
“曹焕麾下不过劳师远征、望关兴叹，如今只能远远屯兵关外，虚张声势，根本不敢逼近，更无半分强攻之力！”
听闻徐质这番笃定的话语，卫瓘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底生出浓浓的疑惑与不安。
他太了解曹焕了！
自凉州对峙伊始，此人用兵向来算无遗策、出手必中，从来不会做徒劳无功的无用之举。
但凡出兵，必有图谋！但凡动势，必有底牌！
如今曹焕倾尽麾下主力，大举压境、兵临潼关，绝非只是为了关外虚张声势、遥遥对峙。
这般兴师动众，耗费无数人力粮草，定然是手握十足把握，暗藏不为人知的狠辣诡计！
一念至此，卫瓘神色愈加凝重，当即沉声叮嘱徐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徐将军！事有蹊跷，万万不可大意！”
“我建议你立刻增派大量斥候，四面巡查关外方圆百里地界，日夜轮查、不得间断！”
“曹焕隐忍不发、按兵不动，绝非怯战，必是另藏杀招！”
徐质看着一脸严肃、神色凝重的卫瓘，心中亦是疑虑。
毕竟曹焕先前在关中打出那等战绩，如今止步不前没有半点动静的确是令人生疑。
“多谢先生叮嘱！
“如今有先生在此坐镇指点，我潼关守军的信心又增添了几分！”
说罢，徐质连忙抬手相让，热情邀约。
“先生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万分！快快入城歇息！”
“我早已备好接风酒宴，为先生洗尘接风！”
“此番负责潼关后勤防务的王家王南浦也在营中，正好一同作陪！”
卫瓘心中忧思难消，满心都是对暗处危机的揣测，奈何初至潼关，不便推辞盛情，随即只能暂且压下心底的不安，随徐质一同迈步入城。
不多时，徐质带着卫瓘一同登上潼关城楼。
然而城楼宴台之上，却是一派奢靡享乐之景。
只见一名锦衣华服、绸缎加身的年轻公子，正慵懒斜坐案前。
他左手轻搂舞女，右手举杯自酌，眉眼轻浮，姿态散漫，全然是一副醉生梦死的纨绔模样。
此人正是负责潼关后勤军务的王家子弟——王南浦。
眼见徐质、卫瓘二人缓步走来，王南浦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视若空气，丝毫没有起身迎接的礼数。
徐质脚步一顿，当场僵在原地，场面瞬间尴尬无比。
他只得硬着头皮笑着打圆场，连忙为二人相互引荐。
“卫先生，这位便是世家公子，主管潼关后勤的王南浦！”
“王兄，这位是昔日关中监军，大名鼎鼎的卫瓘先生！”
话音落下，王南浦这才慢悠悠抬眸。
他眼神轻蔑，面色不善，上下扫视着一身素衣、早已无官在身的卫瓘，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与敌意。
“卫先生是吧，我且问你。”
“听闻先前晋王殿下欲登基称帝，唯独你屡屡出言反对，可有此事？”
面对对方咄咄逼人的质问，卫瓘神色坦荡，不卑不亢，从容颔首。
“确有此事。”
王南浦嘴角冷笑更盛，继续追问：
“我还听闻，你曾建议晋王清查天下豪族田产、制衡世家利益，可有此事？”
“不错。”
卫瓘目光坚定，坦坦荡荡。
“此举皆是为稳固晋王基业、安定天下苍生，问心无愧，卫某从未觉得有错。”
“既然如此，那你我之间，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王南浦脸色一冷，直接随手放下手中酒筷，看都不再看卫瓘一眼，起身拂袖，转身便走，态度傲慢至极，丝毫不给半点颜面。
偌大城楼，瞬间冷场。
徐质看着王南浦潇洒离去的背影，满脸无奈，慌忙对着卫瓘连连致歉。
“哎呀！卫先生恕罪！”
“王兄年少气盛、性情耿直，只是政见不同，并无恶意，先生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卫瓘对此毫不在意，世家骄横、党同伐异，本就是乱世常态，他早已见怪不怪。
比起私人颜面，他心中的危机感，早已浓重到极致。
他根本无心落座饮酒，更无心应酬酒宴。
当即对着徐质沉声道：“徐将军，不必繁文缛节，带我登临最高城楼！”
徐质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引路，带着卫瓘直达潼关最高望楼。
凭高远眺！关外十数里视野尽收眼底！
只见远处旷野之上，曹焕十几万大军连营成片，旌旗林立、营垒连绵无边。
可诡异的是，如此庞大的重兵集团，此刻竟是死一般的寂静！
无操练之声、无巡营动静、无兵马调动！
十几万大军静得鸦雀无声，压抑得令人头皮发麻，越看，卫瓘心底越慌，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