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那我等恭送将军!”一众世家家主纷纷拱手相送。
拓跋余川也是不再多言,当即翻身上马,勒马转身离去。
他身后数百重甲铁骑、西域弓骑齐齐调转阵型。
甲叶轻鸣,马蹄轻踏,队伍整齐紧密,紧随其后,绝尘而去。
伴随着凛冽肃杀的铁骑洪流渐渐走远,府邸前的压迫感方才缓缓消散。
待彻底看不见兵马踪迹,几大世家家主才缓缓收回目光。
众人两两相望,彼此对视一眼,随即聚在一处,议论起方才曹焕颁布的新政。
其中一名中小家族族长满脸疑惑,皱眉开口。
“以考取士……科举选材,此法究竟是何用意?”
“在下活了数十年,从未听过这般取士规矩。”
旁边资历最深的老牌家主闻言,不屑一笑,语气全然轻松。
“区区小事,何须多虑?”
“这天下读书识字、通晓治世学问者,从来尽出我世家之门。”
“那些寒门庶民、底层贱民,终日劳作温饱尚且艰难,大半连大字都不识一个。”
“就算敞开大门让他们同台应试,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另一家家主立刻附和,语气自信,笃定万分。
“说得没错!到头来,朝堂郡县的官职空缺,依旧还是我世家子弟的囊中之物!”
“从古至今,治理地方,从来离不开世家,无世家,则无教化,无世家,则无治理!”
“所谓流水的帝王,铁打的世家!”
“不管是司马氏掌权,还是曹焕坐镇关中,终究要倚仗我等稳固地方!”
“一个小小的科举取士,看似放宽仕途,实则不痛不痒,根本动摇不了我等根基!”
听闻此言,在场所有家主尽数放下心来,紧绷多日的担忧彻底烟消云散。
众人相视大笑,气焰再度嚣张起来。
只觉曹焕空有赫赫战力,治国终究是年轻稚嫩、束手无策。
只能用这种无关痛痒的小新政自欺欺人。
可这群得意洋洋的世家大族全然未曾察觉,一场无声的变局,已然悄然开启。
同一时刻,长安城,魏宫大殿偏殿寝阁。
司马昭星夜疾驰日夜兼程,终于堪堪赶到长安。
只见彼时的殿内气氛死寂沉沉,药味弥漫。
大将军司马师卧于床榻之上,身躯孱弱枯槁,面色惨白如纸。
只见其胸腹重创难愈,气息微弱至极,已然是进气多、出气少,整个人仿若油尽灯枯,命悬一线一般。
眼见兄长落到这般境地,司马昭心神巨震,再也绷不住情绪。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地,悲声痛呼。
“大哥!”
榻上奄奄一息的司马师,闻声微动眼皮。
察觉到亲弟赶来,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拼尽残存力气,艰难抬起枯瘦颤抖的手掌,轻声招呼。
“昭弟……快来……”
司马昭连忙膝行上前,俯身牢牢握住兄长冰凉发颤的手,眼眶赤红,泪水滚落。
司马师借着这股气力,勉强撑着身子,缓缓半坐起身。
唇瓣毫无半点血色,声音虚弱沙哑,字字费力。
“为兄……已然命不久矣。”
“自知大限将至,故而召你归来……托付家国大事。”
“兄长切莫说此等不祥之言!”司马昭急忙哽咽打断,“大哥根基雄厚,定然可以挺过此劫,安然痊愈!”
司马师轻轻摇头,眸中满是释然与悲凉。
“不必宽慰我。”
“先前战场之上,曹焕那一记重创,已然穿透肺腑,伤及根本。”
“我能硬撑残躯,熬到你归来长安,亲眼见你一面……已然足矣,心中无憾。”
话音落下,司马昭失声痛哭,悲恸不已。
满脸皆是手足至亲离世的沉痛哀伤。
但实则在司马昭极致悲痛的眼眸深处,却骤然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狡黠与窃喜。
他虽真心痛惜兄长重伤濒死,却也清楚知晓——属于他的时代,终于来了。
往日朝堂军中,司马师是绝对的接班人,执掌所有权柄,锋芒万丈。
有兄长在世,他永远只能位居其下,无半分登顶掌权的机会。
幸而司马师一生无子,早早将司马昭的子嗣过继为己嗣。
兄弟二人凭此羁绊,亲情愈发亲近,权脉得以相连。
如今司马师濒死,一脉传承尽断,偌大的司马基业、曹魏权柄,终将尽数落于他司马昭之手!
极致的悲痛之下,是蛰伏多年的野心,终于迎来破晓之机。
极致的虚弱之中,司马师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
他猛地挺直脊背,用尽体内最后一丝残存气力,死死攥紧司马昭的手掌。
指尖枯瘦冰凉,力道却重得惊人,目光无比郑重、肃穆。
“昭弟,我命数已尽,再无回转余地。”
“但我司马氏数代积攒的基业,绝不可废,绝不可断!”
他气息急促,每一字都牵扯胸腹重伤,却依旧咬牙沉声嘱托。
“如今天下崩乱,汉室倾颓,曹魏衰微,四方群雄并起。”
“可我司马家手握中原腹地,根基深厚,权柄滔天。”
这九五至尊的帝王大位,千载机缘,近在咫尺,万万不可拱手让人!
“故此,今日我将司马基业尽数托付于你!”
“你往后,需竭尽全力,倾尽所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下这天下至尊之位!”
“万万不可辜负父亲毕生筹谋、半生之苦心!你可曾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