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余看着那汉子满头的鸡蛋和菜叶,转而看向了那死去老太太的儿子。
刚才他还装大孝子,现在看到翠仙儿和那汉子都没好下场,正缩着脖子往后退。
却被张大力一把拽住胳膊,动弹不得。
陈有余走到他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还有你,你娘年纪大了,你嫌她年纪大不顶用,吃你的喝你的浪费口粮,早就不想给她治了,你巴不得她赶紧去死,省下那份口粮,你还有脸站在这儿跟我说孝道?”
老太太的儿子脸色一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围观的人群却先炸了。
头一个开口的是个拄拐棍的老汉,拿拐棍戳着地面骂:
“呸!你娘生你养你,你嫌她吃粮?你小时候吃奶的时候你娘嫌过你没有?”
旁边一个挎菜篮的大娘接上:
“畜生不如的东西!我认得他,住城东柳树胡同的,他娘天天出来捡菜叶子,他倒好,天天在街口赌钱!”
又有个中年汉子从人缝里挤过来,指着那人鼻子骂:
“你娘上个月咳了半个月,你连个大夫都不给请,还是街坊凑钱给你娘买的药,你倒好,拿你娘的尸首来讹人!”
人群里骂声一片,都在喊不孝爹娘是大罪,必须把人送官进去,打板子。
还有人喊着,先抽二十鞭再说。
那老太太的儿子被骂得抬不起头,蹲在地上抱着脑袋,被张大力一把提溜起来,交给了赵副指挥使手下的士兵。
“呸,不孝子。”张大力还啐了一口。
年纪轻轻不孝爹娘,宁愿把银子赌掉,也不愿意养爹娘,这种人就该下地狱。
陈有余等他被铐上了,才转向那死了汉子的妇人。
那妇人刚才一直缩在人堆后头,脸上流着泪装可怜。
那妇人看见陈有余朝她走过来,心里发虚地往后退了两步。
陈有余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轻笑一声:
“你男人死了,你往外头说是吃了义善堂的药吃死的,可你心里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你在外头有人,巴不得他早死,你汉子死得蹊跷,里头除了翠仙儿的手笔,也有你跟你那个情夫的手笔。”
那妇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两下,挤出一句:
“你、你胡说。”
她跟四郎的事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眼前这人就是瞎编的。
陈有余却笑了笑:
“你第二个孩子和第三个孩子,跟你男人长得一点都不像,跟你那个情郎倒是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孩子都生了两个了,还嘴硬?”
此话一出,那妇人不敢置信地看着陈有余,那眼神就像是在看瘟神,嘴里却在极力解释:
“他是瞎编的,是胡说的,孩子根本不是四郎的。”
她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手捂上嘴,可已经晚了。
围观百姓里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四郎?谁叫四郎?她自己都说漏嘴了!”
那妇人脸涨得通红,急得直跺脚:
“不是,我说错了,没有四郎,都是他在误导我。”
说着,那妇人还用手指指了一下陈有余。
陈有余轻哼一声:“我刚才说的可是情郎,可没说四郎,四郎可是你自己说出口的。”
那妇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身子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貌似刚才陈有余确实没有说四郎这个名字。
她懊恼不已,早知道自己嘴就不那么快了。
这时候从人群后头挤进来一个老头和一个老太太,他俩后头还跟着三个壮实妇人,几人一个赛一个膀大腰圆。
老头是死者的爹,老太太是死者的娘,三个妇人是死者的姐姐。
老太太冲上来照着那妇人的脸就是一巴掌:
“好你个烂了心肝的娼妇,我儿子在外头累死累活挣钱养家,你在家里偷汉子,还害死我儿子!”
说完,那妇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刚要张嘴喊冤,三个姐姐一拥而上,揪头发的揪头发,撕衣裳的撕衣裳,拿鞋底抽的拿鞋底抽。
那妇人被打得抱着脑袋满地打滚,直喊救命,头发都被薅下来好几缕,衣裳扣子也扯崩了。
死者的爹站在旁边拿着拐棍重重地戳地:
“打,打死这个不要脸的,给我儿子偿命!”
场面混乱成了一团。
若非赵副指挥使费了好大劲才把几个姐姐拉开,那妇人今日只怕真要被当街打死。
那妇人趴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指甲印子,头上的绢花也掉了,发髻也散了,整个人就像疯婆子。
死者的娘就算被拉开了,也不依不饶指着她鼻子骂:
“你那个四郎呢?人在哪儿?把我儿子还回来!”
那妇人被打得直接把脸埋在地上,一个劲地呜呜直哭。
想来是害怕加丢脸,这才不敢抬头。
陈有余看着眼前这出闹剧,觉得可恨又很荒诞。
男盗女娼,不孝爹娘,一下全让他见识到了。
这都叫什么事。
此刻,他竟然还有些佩服这背后之人,居然把所有奇葩都给他找来了。
他转头看向赵副指挥:“把这妇人也抓起来,让她把那个四郎交代清楚,人抓到了,审明白了,该偿命偿命。”
人群里有人接话:
“对,大皇子说得对,这帮人没一个好东西,就该受到惩罚。”
此时,李长山带着人从怡红院回来了。
红绡确实是从怡红院带出来了,可中途却换成了陈府真正的红绡。
这也是陈有余计划中的一环。
陈有余让人把翠仙儿带到前头来,“你说的背后之人,是不是她?”
翠仙儿手上已经铐上了手铐,陈有余一发话,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推搡着走上前。
一看到红绡,她扭头冲陈有余使劲点头:
“对,就是她,就是她!化成灰我都认得,我跟她打过好几回交道,每回都是她身边的丫鬟传话,后来有一回她亲自出来跟我对银子数目,那张脸我记死了,绝对不会认错!”
红绡作为怡红院的头牌,那张脸美得不可方物。
人群里,有人惊叹出声:“原来这就是怡红院头牌红绡。”
怡红院见头牌的规矩,京城的人都有所耳闻:需备五百两银票,外加一首诗作。
就算有人出得起银票、写得出诗作,也都没让红绡姑娘满意。
以至于对于红绡,很多人只听过她的名字,却没见过人。
现在亲眼见到,惊叹的同时,都有些不解,为何她会这么做。
陈有余走到她面前:“翠仙儿已经指认你了,你不说点什么?”
红绡穿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珠翠全摘了,眼皮都没抬,没吭声。
陈有余也不恼,摆了摆手让士兵和围观的人都往后退几步,自己凑到红绡跟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茉莉花味。
他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红绡听后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陈有余的脸,一脸的惊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