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第二天找机会再试探一番郭威。
第二日,陈有余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陈大人,天亮了,吃早饭了。”
这日,本就是他们休整的日子,郭威这么早过来叫他吃早饭,这又是搞得哪一出。
陈有余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可那房门被拍得震山响。
还有那角门的嗓门又粗又亮,穿透房门,再穿透被褥,直击他耳膜,他哪里还能睡得着。
陈有余只能睁开眼,脑子还是蒙的。
他起床,穿戴好衣服,一开门,门外的郭威却已经等不及了,推门就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右手还端着个托盘,上头摆着冒着热气的馍和一碗咸菜粥。
“赶紧的,趁热吃。”郭威说着把托盘往桌上一搁,铜铃似的眼睛亮得惊人,满脸的胡子茬都像在发光。
陈有余看着他,整个人还有些发懵。
他看了看窗外,天都还是黑的,时辰分明还早。
这个郭威竟然连早餐都端到他房中了。
郭威可是这北境州的节度使,官居正三品,还给他亲自端早饭,他啥时候有这待遇了?
他打了打哈欠,“郭将军,今日可是有军情?”
“没军情。”郭威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搓了搓大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有余,“昨晚咱们喝酒的时候,你答应说要给我瞧瞧大炮的威力,我激动一宿没睡踏实,天没亮就醒了。你快吃,吃完咱们就去放炮。”
陈有余愣神了片刻,这才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昨晚郭威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
说起放炮,那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昨晚,他记得郭威也喝了不少酒,喝到后面还是他手下把他扶去睡觉的。
今日还能起得这么早,这武将的身体素质就是不一般啊!
陈有余轻叹了一口气,低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咸菜粥,又看了看郭威满含急迫盯着他的眼神,无奈地笑出了声:
“郭将军,你一大早叫我起床吃饭,就是为了想让我放炮?”
郭威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背:
“也、也不全是,主要还是希望你能按时吃早饭。”
陈有余听着他找的这理由,抽了抽嘴角。
要不是昨晚他们两人一起喝过酒,他还真信了。
郭威这人性子粗豪直率,压根就不擅长说谎,也根本不是一个细心的人。
这话说出来,只怕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现在却能在他面前睁着眼说瞎话,足以证明他非常迫切地想要看放大炮。
他随便洗漱了一番,便端起粥喝了起来,那粥还烫着,喝起来还挺热乎。
他又咬了两口馍,细细嚼了起来。
看着陈有余吃饭的样子,郭威恨不能替他吃下这些东西。
大男人吃东西怎么能如此细嚼慢咽,跟个娘们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催他快点,可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他到底还是有些顾虑,要是陈有余一个不高兴,不给他放炮,那他这一大又是熬粥又是端粥的岂不是都白做了。
他耐着性子,等着陈有余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
陈有余吃完早饭,拿出帕子擦了擦,还漱了口,这才披着大氅,去唤李长山和张大力两人,去城门口放炮。
李长山和张大力两个人从队伍里专门押运火炮的那辆雪橇上抬下一口厚木箱,抬上了板车。
郭威凑过去帮忙,被李长山拦住了。
他也不恼,就站在一旁盯着,眼睛亮得惊人。
出门的时候,郭威叫上了几个手下,一行人就这样出了城。
出了城门,往西北的方向走了一里地,找了个被雪覆盖的开阔荒地,远处孤零零地立着几棵老树。
“陈大人,就这地,这地空旷还安全。”郭威已经迫不及待了。
陈有余观察了一下地形,地形宽阔还没有人,确实合适。
李长山和张大力打开木箱,抬出一门大炮,架在雪地上。
那炮身擦得锃亮,幽沉沉的铁光在晨光里泛出冷润的色泽。
郭威不由自主地凑了上去,伸手摸了摸炮管。
他的眼睛更亮了,粗糙的掌心贴着那光滑的铁面,从炮口一路摸到了炮尾。
那模样,让陈有余看着像是乡下人进城,看到从未见过的好东西。
郭威身边几个亲兵也都围了过来,没人出声,都安静地看着那门大炮。
似乎也觉得很新鲜。
好一会儿,郭威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有些失态,猛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道:
“陈大人,这铁疙瘩,沉得很。”
陈有余笑笑,不戳破。他看向李长山和张大力,示意他们开始。
李长山利落地装药、填弹、捣实、安引线,动作一气呵成,张大力则是在后面校准角度,往远处那棵老树瞄了瞄,点点头退后了两步。
“大人,一切准备就绪。”
陈有余偏头看向郭威:
“郭将军,要不要你来亲自点?”
一听到让他点炮,郭威的手微微颤抖,不是紧张,是激动的。
他没想到,自己能上手点炮。
“那感情好啊!”他声音都拔高了好几个音。
他深吸一口气,从李长山手里接过那根引燃的火捻子,走到炮尾,蹲下身,将火捻子凑上引线的瞬间,他整个人更加紧绷了起来。
又是给激动的。
不一会儿,一声巨响,铁弹呼啸而出。
那动静,把郭威震得往后都踉跄了半步,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可他的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死死盯着那铁弹飞过去的方向。
铁弹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没一会的功夫,就见远处的那棵老树的树干上炸开一团木屑。
紧接着,那棵老树从腰部裂开,轰然倒下,砸在雪地里掀起一片白雾。
周围几棵稍小的树也被冲击,被炸断了。
一时之间,断枝乱飞,碎木簌簌地落了一地,雪面上炸出大大小小的坑洞。
郭威僵在原地,整个人震惊地瞪圆了双眼。
他身后的几个亲兵也都呆住了,一个个瞪圆了眼,难以置信。
等烟尘散开了,荒地上只剩那棵倒下的老树和满地的狼藉。
郭威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背对着陈有余,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又擦了一把,粗着嗓子骂了一句:
“他娘的,风大,迷了眼睛。”
他实在太激动了,激动得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