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京城的一处巷子里,一个皮肤黝黑,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的中年男子站在冯家门口,他的手里提着一袋面粉和一包点心,犹豫了片刻才敲门。
敲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身形偏瘦的妇人探出头,见是熟人,她这才把门全部打开。
“孙大哥,你来了。”
她侧身让了让,让男子进来。
看见男子手上提着的东西,妇人嘴里又是一阵絮叨:
“孙大哥,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用每次都带东西。”
男子黝黑的脸上,笑了笑,“看到街上有卖的,就顺路买来了。”
男子名叫孙齐,以前是卫所的从七品的总旗。
承安十五年那年,他因身体不适临时调班没去成,躲过了一劫,而好兄弟百户冯万霖以及其他一百多名兄弟全都在押送任务中遇到了山匪,全部遇害。
出了这事之后,他申请调离了原岗位,去了仓库做管事。
对于好兄弟冯万霖的死,他这些年一直没有忘,但也没有提过。
好兄弟死后,留下了妻儿,妻子田氏独自拉着一双儿女辛苦度日。
一个妇人,没有男人,还带着两个孩子,他知道这些年田氏过的不容易,所以他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来一趟,带些东西,看有没有什么忙能帮上的。
六七年来,从未间断过。
只是这次距离上次来冯家,不过是半个月的时间,孙齐就来了,这让田氏有些好奇。
田氏不是个话多的,虽说心中好奇,但是到底没有说出口。
她从屋里端了一碗茶出来,放到院子里的矮桌上,“孙大哥,坐下喝茶。”
说完,她放下茶碗,继续做着针线活。
自从丈夫出意外死后,家里的日子越发艰难,她平日里靠接些针线活过活,日子虽说过得紧巴巴的,倒也勉强能过日。
孙齐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碗,低头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说话。
田氏坐在对面,低头纳鞋底,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沉默着都没有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仿佛成了习惯。
孙齐放下茶碗,又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
“嫂子,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田氏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抬头看他:
“什么事?”
孙齐的声音低了一些:
“大哥当年的死,不是意外。”
田氏瞳孔放大,声音有些激动:
“你说什么?”
孙齐没有重复刚才的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摊开放在了桌上:
“这是当年那批军械的出库单,日期比大哥出发早了两天。那批货出发的时候,账上已经核销了。大哥押送的是一批已经被注销的货物。”
说着,他把那张纸往田氏面前推了推,“昨天夜里,我在大哥留给我的护膝里无意摸出了这张纸。”
这对护膝是当年大哥,押送那批军械物资的时候,特意留给他的。
他还记得当年大哥说过一句话,“老孙,这护膝我只用过一回,觉得有些紧了,给你正好合适。”
孙齐一直以为大哥是真的嫌弃那双护膝,现在看来,大哥很明显是话里有话。
就是以防万一,让他去发现。
奈何这护膝结实耐用,用了五六年只是稍微有些磨了边。
昨晚,他脱下护膝的时候,磨了边的一角正好露了白,这才发现了这张纸。
这张纸是桐油油纸,泡水字迹也不化。
田氏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又看。
虽说她识的字不多,但是这上面的字,她几乎都认识,字迹她也认得是丈夫的字迹。
看了好一会儿,她把那纸捏在手中,抬起头,“你是说,他在出发前就预感到了什么?”
孙齐:“是。”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
“你想啊,大哥身手那么好,要是普通的山匪,根本伤不到大哥,能让他和那一百多号人都回不来的人,那压根就不是临时起意拦路的山匪。”
要是没有护膝里的这张纸,他永远也想不到这一点。
田氏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把手里的针线放在膝上,安静了片刻,似乎是在想事情。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这才出声,说起了当年丈夫临走时跟她说的话。
“当年,他走之前跟我说,那批货有点不对劲。我当时没放在心上,只当他是多心了。”
丈夫出事之后,她也没有往这方面想,毕竟丈夫作为百户长,押送货物,碰到山匪也是常有的事情。
她只是疑惑,为什么之前丈夫遇到山匪都没出事,这次怎么就把命给丢了呢。
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听起来很是哀痛。
说完,她抬起头问孙齐:
“你可知道是谁害的?”
孙齐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
“今早我特意让人打听了,当年临时让大哥他们换路线的人,是兵部尚书梁崇年,我怀疑这件事情肯定和他有关。”
田氏站起身,把那张纸叠好,放进袖子里:
“我知道了。”
说着,她便转身走进里屋,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拢了拢,又走了出来。
孙齐很好奇地问:“嫂子,您要上哪去?”
田氏回答:“去顺天府。”
这些年,她总是会做噩梦,每次梦到自己的丈夫死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每次梦到她都会被惊醒,惊醒之后,她就只能睁眼到天亮。
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放不下,如今知道真相,知道丈夫这是死不瞑目。
作为他的妻子,她觉得必须要帮他鸣冤,以慰他在天之灵。
孙齐见她往外走,赶紧追上去,拉住她,“嫂子,你别激动,你知道兵部尚书是几品官职吗?那可是正二品,有权有势,要是你堂而皇之的去,仅凭一张纸,那是不行的。”
田氏转头看向他,态度坚决:
“老孙,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要是我今日不走出第一步,你大哥永远都死不瞑目。”
不管对方是谁,她今日要去顺天府击鼓鸣冤。
说完,她拉开门栓,走出了冯家。
孙齐站在门口怔了一会儿,然后也跟着跑了出去,“嫂子,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他怕田氏一人说,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