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该想到的。
那日恶鬼谷一别,她心里隐约有着猜测。
而如今,猜测彻底落实,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落仙峰一年到头枯叶不断,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还没多谢你,若非恶鬼谷中的神魂本源,恐怕此刻的我还未能结丹。”
女人婵音清冷,曾经含在眼中的蜜意散的干干净净,连一丝情谊都无影无踪。
虽然早知道会是这种结局,可心底钻心之痛几乎是瞬间传来,指尖微颤,眼底浮着一层薄雾,闭了闭眼,转眼间又散去。
昔日交颈相依,今日看来,不过大梦一场罢了。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男人身着玄色鎏金长袍,领口袖边绣着若隐若现的粼光细纹,月光之下,更显圣洁之意。
尤其是那一张俊美的面孔,透着春日的红润,与以前那个病歪歪的病秧子判若两人。
南烛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这皮囊,数一数二的好。
尤其是眉眼那一抹细微的邪佞之气,使得他整个人多了些肆意的乖戾,仿若矜贵、不可冒犯的皇家殿下。
“与故人多年未见,不知昔日情分是否尚在,自然得恭敬。”
她眸子澄澈,望向他的目光明亮至极,可那抹明亮却宛如一柄利剑,深深的刺进郁星陵的心口,剑矢翻转,在他心口破开一个大口子,血稀里哗啦的流下,他恍若未闻,一双黑眸紧紧盯着远处的女人。
“南烛...”
他终于是唤出了这个藏在他心底的名字:“非要如此吗?”
“非要如此...”
南烛低声重复了一句,半晌,抬起头冷笑:“你以为我在郁家,整日担惊受怕,生怕自己什么时候就会被你娘拉去为你陪葬,就很好吗?”
女人眸光如刀,一字一句堪称泣血,郁星陵脸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下来。
南烛缓缓走近了,她盯着男人因为低头而露出的脖颈那抹细腻:“而如今,我在天云宗生活的很好,你非要来掺和,到底是为了什么?”
魔道无法无天的大人此刻被一介结丹女修逼问的哑口无言,甚至破碎的黑瞳中已经浮现一抹浅淡求饶的神色。
郁星陵脚步不受控制的朝她走去,他想阖上那双对他怒目而视、满眼冰冷的眼睛,他不想在那双曾经满含爱意的眼睛里看到这种,只一瞬便让他千疮百孔的神情。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刚还清贵矜傲的男人此刻肩膀微微耷拉下来,连眼尾都多了几分伤心和黯然。
对于母亲,他知道是他对不起她,无可辩驳。
母亲的性子他最清楚,若他言辞恳切的阻拦,南烛恐怕在他死去前就会被母亲悄无声息的了结性命,根本等不到以后。
而这种话,他没办法解释。
一个是疼他入骨的母亲,一个是他深深爱恋的妻子。
他说不出口。
男人嗓音低沉,似乎有一块大石压在他的胸腔,沙哑,连喘息都困难。
“我知道霜华闭关,天云宗必然大乱,我...”
又想见你。
郁星陵咽下几个字,继续道:“担心你...才来一看。”
南烛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若非顾忌他的实力,现在的她,应该回到蚀月城,一剑杀了林曼沙!
她承认,郁星陵对她的确是极好,有求必应,可他心里清楚,他母亲对她虎视眈眈,只等他一死,便杀了她陪葬,这些,他不是很清楚吗?
他又做过什么?
若非要躲林曼沙,她又何必兴师动众的让十七动用力量,导致自己坠下山崖,搞得身受重伤?
如今又跑到这里来,假模假式的,谁需要?
女人眼里的冷意刺痛了他,郁星陵不敢再看去,匆匆避开她的眼眸,低声道:“这两年,珏儿很想你。”
提到孩子,南烛脸上的霜雪之色渐渐褪去。
那个孩子,是她逃离郁家的工具。
在心里,南烛是有愧疚的。
相比于笙笙和平平安安,对他,南烛是更加怜惜的。
见她脸上的冷漠之色淡去,这一刻,郁星陵无比庆幸两个人之间还有个孩子。
若连这条纽带都没了,他不知道还能找什么借口见她。
忽然,破风声传来,郁星陵手臂一伸,一个圆滚滚的胖葫芦抓进了手心。
“这是?”
南烛微微垂下眉眼:“这是宝葫芦,里面存了元婴修士全力一击,就当是我给珏儿傍身用的吧。”
郁星陵一怔。
他能看得出来,这宝葫芦亦是南烛随身携带的保命之物,就这样给了珏儿...
一丝若隐若现的香气飘进鼻尖,大手越发攥紧了葫芦。
“这是你贴身之物,珏儿...”
南烛略有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你给是你的,这是我给孩子的。”
以前她都是温声细语,难见这冰冷的模样,知道她还惦记孩子,或许对自己也并未一丝情谊都没有。
郁星陵一哂:“好,我一定挂在他的脖子上,告诉他是娘亲给他的。”
想起那个孩子,虽然怀孕全程都是十七在控制,但想来如今也两岁了。
她还记得刚出生那会,这孩子不哭也不闹,两颗葡萄似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白白嫩嫩的。
有个孩子的好处就是这样。
是一座拆不掉也扔不掉的桥梁,似乎很容易就能把两人带回当初的时光里。
“你还有没有事?”
如此干脆利索的赶人,郁星陵贪恋的目光轻轻掠过女人清冷的面容。
她比印象里变了许多。
不过,这或许才是真的她。
郁星陵也没忘记自己到底是来干嘛的,他伸出的食指微微转了一下,消失的岳镇山等人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里慢慢飘出来,都闭着眼,很安详的模样,就连仲天璇也出现在这里。
看来郁星陵还真是把天云宗摸了个彻彻底底,天云宗一共七位长老,除了药灵禅,都在这了。
“我听闻药长老与太虚和霜华交情匪浅,又对你...”
想到了什么,郁星陵脸上的笑意一滞,而后又笑了下,轻轻道:“我已经在他们神识里种下了种子,若让你不高兴了,捏碎这珠子,便会立刻身死道消。”
将六颗血红的珠子缓缓飘向南烛。
“以后,天云宗,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