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过午后,城郊这片平房居民区安安静静。
老李正坐在屋下的小桌旁,戴着老花镜,慢慢整理一堆旧单据碎纸。
那只旧木盒子就放在他身侧板凳上,他不敢收进柜里,又不敢摆在明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之前孙光大那种轻缓的叩门,敲得规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味道。
老李心里咯噔一下,慢悠悠起身拉开木门。
门口站着两个穿干部中山装的男人,面孔陌生,神色客气,却透着一股压迫感。
“是李师傅吧,我们是市局过来的,局里安排慰问退休老同志。”其中一人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手里还拎着两包糕点,“过来看看您身体情况。”
老李的手不自觉攥紧门框,心里瞬间就明白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强压心底的慌乱,侧身让人进门。
小院不大,两间矮屋,陈设简朴。两人也不绕远,进屋之后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屋里每一处角落,尤其留意桌案、柜子这些能放东西的地方。
“李师傅退休这么多年,日子过得还清净吧?”
“凑合过,一把老骨头,没什么讲究。”老李淡淡回了一句,给两人倒了两碗白开水,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来人也不着急直奔主题,东拉西扯,问身体、问医药补助,聊厂里过去的老同事。
闲话铺垫够了,话锋慢慢拐到北厂区当年的旧事上。
“之前局里处理的那桩旧失窃案子,想来您老当年也有所耳闻。案子已经平反了结,过去的烂事,就该让它翻篇。”
另一个人接话,语气依旧平和,分量却很重。
“有些旧事年代久远,很多事情时过境迁,记忆难免出错。要是随便凭着模糊印象向外乱讲,容易搅乱局面,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您年纪大,心脏又不好,犯不上掺和这些是非。”
老李坐在板凳上,指尖微微发抖,一言不发。
“我们也是好心提醒。”那人继续说道,“现在大局求稳,上面反复强调,不要旧事重提。有些人到处找老职工打听多年前的旧账,其实是不合时宜的。”
这话几乎已经点透,明着敲打,暗示他不要跟何大明、孙光大那一拨人再有往来。
老李喉结滚动,低声开口:“我一个退休老头,大门都很少出,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跟外人乱说什么。”
“那就最好。”
为首的男人笑了笑,目光扫过屋角那只不起眼的旧木盒,停顿了一瞬。
“有些旧本子、旧纸片,年代太久,留着也是祸根。万一哪天被不相干的人拿去乱用,说不清来源,反倒会牵连到您本人。有些东西,不如干干净净处理掉,落个心安。”
没有直接说要拿盒子,可意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老李心口一阵发闷,心脏突突地跳,只觉得胸口发紧。他死死按住膝盖,压下那股心慌。
“都是些没用的废纸,早就理不清了。”
两人也不逼迫抢夺,他们的任务不是搜证,是威慑。真把老人逼出个好歹,反而不好收场。
“行,我们话就说到这里。慰问也送到了,您多保重身体。”
客套两句,两人起身告辞。
走出小院,其中一人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木门。
“看样子东西应该还在他家,只是他不肯往外拿。咱们点到为止,经这么一敲打,谅他也不敢再向外吐露半个字。”
另一人点头:“回去向秦局复命。”
屋门关上的那一刻,老李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心脏一阵阵绞痛,他喘着粗气,手捂着胸口,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过了许久,他挣扎着站起来,快步走到板凳边抱起那只木盒子。
看着盒内那一叠泛黄的手抄草稿,老人进退两难。
留着,早晚要惹祸上身。毁掉,这么多年压在心底的良心,又过不去。
黄昏时分。
孙光大趁着暮色,又一次悄悄绕到居民区外围。他没有直接上门,躲在远处巷子拐角,远远看见那两个市局干部骑车离开。
孙光大心里一沉,预感到事情不妙。
等那两个人彻底走远,他才快步走到老李家门口,轻轻叩门。
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拉开一条缝,老李露出半张脸,脸色惨白,眼神惶恐,看见是孙光大,立刻伸手把他拽进院子,飞快把门闩扣死。
“你们别再来了!”老李声音发颤,嘴唇不停哆嗦,“方才局里来人了,话都点透了。再跟你们接触,我这条老命都要搭进去。”
孙光大看着老人这副模样,心里一揪。
“李叔,他们没为难你吧?”
“没动手,可比动手更吓人。”老李捂着胸口大口喘气,“话里话外逼我处理掉那些草稿。今天能上门慰问,明天就可以找别的由头再来。我年纪大,心脏不好,经不起三番五次这样折腾。”
孙光大看向那只摆在屋角的木盒子。
“那些草稿……”
“东西还在。”老李摇头,满眼痛苦,“可我不能再给你们看,也不能再抄录。只要你们再来,被旁人盯上,我全家都要受牵连。小伙子,我怕了。”
他已经被吓破了胆。
之前心里那一点良知的底气,被这一场上门威慑,几乎碾碎大半。
孙光大能够理解老人的恐惧,没有逼迫,心里却沉到谷底。
口头的敲打,效果已经达到。就算原件没有被拿走,这条线索,实质上已经断掉。
“我不逼您。”孙光大低声说道,“我们不会再来打扰您。只是恳请您,务必把盒子保管好,千万不要自行销毁。那是很多人的公道。”
老李垂着头,久久没有应声。
孙光大不能久留,片刻之后,便悄然离开了小院。
回到市局,推开何大明办公室的门。
屋子里台灯昏黄。孙光大把外面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人没事,原件还留在老李手上。但是老人已经被吓住,不会再给我们提供任何信息。这条线,等于暂时卡死。”
何大明听完,指尖重重按在桌面。
“好手段。不动手、不违法,一次上门慰问,就废掉我们一个关键证人。”
“还有更麻烦的。”孙光大皱着眉,“局里现在流言已经传开,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我们揪着旧案不放,是何大明挟私报复高长林,不顾全局生产大局。闲话越传越广。”
明面上组织调动悬在头顶,证人被威慑封口,舆论泼脏水。
多重压力层层压过来。
七天的时间窗口,还在倒计时,可手里的突破口,又少了一处。
何大明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
“秦副、陆局敢这么果断出手,说明地区那一头的人,已经在催他们尽快把案子彻底摁死。留给我们的时间,比预想的更少。”
孙光大看向他:“那现在,我们往哪走?”
何大明缓缓转过身,眼神冷静。
“老李这条路暂时不能碰。我们不能再去找他,再去,等于把老人往绝路上推。手抄副本我们有备份,只是缺少佐证。既然物证这条路受阻,那我们就换方向,去找当年和市局对接签字的基层办事人员。”
“风险会更大。”
“我知道。”何大明语气沉定,“但现在,我们没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