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在库房外转了三圈,连个鬼影都没有。
最后,一只野猫从墙头蹿下来,惨叫一声跑了。
陈守拙在冰窖似的库房里攥着铁锹,熬到天亮。
清晨,红旗街废品站的铁门刚被拉开,他已经蹲在后院废铁堆上分拣。
冷风卷着煤渣子钻进脖颈。
他把锈齿轮、铁管、破轴承往筐里扔,动作又快又麻木。
“往左。”
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里,老白的声音像生锈齿轮在转。
“那个不是铁,是铅块。铅比铁贵两分。”
陈守拙动作没停,低声哼笑:“你连这都知道?”
“废话。”
老白语气里带着股嘚瑟。
“我跟着你爸二十六年,废品站里几只耗子我都门儿清。”
“赵德柱那点腌臜事,我能给你倒一天。”
陈守拙手上一顿:“比如?”
“去年冬天,他从库房顺走两箱二锅头。”
老白冷笑一声。
“就在库房角落偷喝,还拿袖子蹭过我。”
陈守拙皱眉:“蹭你?”
“他系鞋带的时候,手腕正前方四十公分就是我。”
老白哼哼。
“那双破翻毛皮鞋,跟你脚上这双有一拼。”
陈守拙低头看了眼脚。
“我这双是我爸留下的。”
“所以你爸的鞋,比赵德柱体面。”
陈守拙嘴角扯了一下。
跟一块表在寒风里斗嘴,荒唐。
可那点荒唐,硬是把冻僵的血焐热了几分。
“还有呢?”陈守拙问。
“多了。”
老白来了劲。
“会计老马每月多报三斤煤票,说是值夜班烧炉子,其实全拿回家给他小舅子用了。”
“装卸队小吴上个月藏过半袋废铜线,没敢带出去,又塞回来了。”
“食堂老周最损,拿库房的铜器垫锅底,说破铜耐烧。”
陈守拙眼神一动。
“铜器?”
“停。”
老白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你右手边第三堆。”
“那个破麻袋底下。”
陈守拙手指停住。
“有东西。”
他目光一扫,三步跨到那堆废品前。
破麻袋上沾着油污,冻得硬邦邦。
陈守拙一把掀开。
一个黑灰糊住的铜疙瘩露了出来。
入手极沉。
他手腕往下一坠。
陈守拙用粗糙的拇指蹭掉底部厚灰。
几个方正铸字露出来。
他心口狠狠一撞。
“多少钱?”
他压着嗓子问。
“你爸当年见过一只差不多的。”
老白的机械音里多了几分沧桑。
“卖了普通工人两年的工资。”
陈守拙呼吸一紧。
两年工资。
妹妹的学费,母亲的药钱,家里欠的债……
像一把火,从胸口烧到嗓子眼。
他刚要开口,老白立刻泼冷水。
“但你现在不能卖。”
“为什么?”
“赵德柱盯上你了。”
老白语速很快。
“昨晚那对清末铜墨盒的黑锅,他正愁没人背。”
“你现在抱着这香炉出去,就是把脑袋伸给他砍。”
陈守拙眼底冷了下来。
“那怎么办?”
“包好。”
“藏起来。”
“藏到没人碰得到的地方。”
陈守拙没废话。
他扯过一块破帆布,把香炉死死裹住。
又搬开几根废旧槽钢,把东西塞进最底下的夹缝里。
做完这些,他才去食堂。
然后,就有了那碗没打上的红烧肉。
废品站食堂里,酱油和猪肉香混在一起,勾得人胃里发酸。
今天改善伙食。
红烧肉。
队伍排得老长。
陈守拙端着豁口搪瓷碗,排到窗口前。
前面的人碗里都有肉。
轮到他,打饭的老周手一拐,大铁勺“咣”一声扣回盆里。
“临时工不算。”
食堂一下静了。
墙根几个正式工停下筷子,眼神扫过来。
窗户边,赵德柱正剔着牙,慢悠悠吐出一块肉骨头。
“规矩嘛。”
他眯着绿豆眼,笑得油腻。
“站里配额有限,临时工回家吃去。”
陈守拙端着空碗。
肉香往鼻子里钻,胃里酸水翻上来。
这波,忍不了。
他站了三秒,忽然笑了。
赵德柱手里的牙签一顿。
陈守拙转过身,看着他。
“赵站长,既然讲规矩,那我问一句。”
“食堂老周昨天拿库房铜香炉垫锅,那香炉算库房登记物资吧?”
老周脸色一变。
墙根几个正式工全抬起头。
赵德柱的笑僵在脸上。
陈守拙声音不高。
“报损了吗?”
“要不,咱现在去库房对账?”
牙签掉在地上。
赵德柱那张喝酒喝红的脸,慢慢泛白。
陈守拙没再看他。
他端着空碗,转身出了食堂。
冷风一吹,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轻轻震了一下。
老白在袖口里哼了一声。
“漂亮。”
“可你小子把自己暴露了。”
陈守拙把碗往怀里一夹,低声道:“我清楚。”
“故意的?”
“故意的。”
他迎着风往后院走,拳头捏得发紧。
“让他明白,我不是我爸。”
“我不忍。”
老白沉默了两秒。
“有种。”
“就是蠢得有点像你爸。”
陈守拙嘴角扯了一下。
傍晚下工,天擦黑。
陈守拙回到家门口。
母亲刘桂芳站在门边,手指搓着围裙。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陈守拙进屋。
桌上倒扣着一只瓷碗。
他掀开。
碗底压着一张薄纸。
妹妹的学费单。
还差九块。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库房。
老舅陈广发罕见地没喝酒,清醒地缩在炕角。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陈守拙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学费单。
九块钱。
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解下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放在掉漆的木柜上。
表壳在昏黄灯泡下泛着冷光。
那是父亲陈广福留下的东西。
也是老白。
陈守拙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他伸手拿起,重新扣回手腕。
扣得很紧。
然后推门,走进风雪里。
红旗街尽头,信托商店还亮着灯。
高高的木柜台像一堵墙。
陈守拙把表推过去。
穿蓝布工装的中年鉴定员拨弄两下,眼皮都没抬。
“十二块。”
陈守拙手指一紧。
还没开口,旁边走来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手里攥着一沓收购单。
她随意往柜台上一扫。
“上海牌早期款。”
女人声音清脆,像算盘珠子落盘。
“机芯有修复价值。”
“十二块?那是去年收旧零件的废铁价。”
中年鉴定员脸一沉。
女人却没再多看他,转身就走。
经过门口时,一个拎破铜烂铁的老头赶紧让路。
“孙老板!你家面馆今儿开不开?”
“开。”
女人头也没回,推门进了风雪。
陈守拙一把抓回柜台上的表,大步追出去。
刚出门,袖口里传来老白闷闷的声音。
“松手。”
陈守拙脚步停住。
“你攥坏了我,你爸就从你那点记忆里彻底没了。”
“你到底明不明白?”
陈守拙低头。
掌心被表冠勒出一道血印。
他手指一根根松开。
又把表戴回手腕,扣紧。
老白轻轻叹了口气。
像个累极了的老人,终于被人扶着坐下。
街角,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面馆亮着黄光。
陈守拙推门进去。
屋里热气扑面,混着大料香。
“一碗素面。”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后厨帘子掀开。
端面出来的,正是刚才那个女人。
她看了陈守拙一眼,没多问。
大海碗重重搁在桌上。
陈守拙低头。
清汤寡水的素面上,卧着一块厚豆干。
豆干浸满卤汁,颜色发亮。
“谢了。”
陈守拙抬头。
“刚才那表——”
“上海牌,机芯型号SS1。”
她拿起抹布,头也不抬地擦桌子。
“下次去信托商店,找姓郭的老师傅。”
“柜台那个姓刘的,不识货。”
陈守拙盯着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爸开过当铺。”
她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进了后厨。
手腕上,老白幽幽开口。
“啧。”
“这丫头人不错。”
陈守拙拿起筷子。
“你闭嘴。”
“你一块表懂什么叫人不错?”
“我跟你爸二十六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面都多。”
陈守拙懒得理它,低头大口吃面。
咬开那块卤豆干时,滚烫汁水在嘴里散开。
是甜的。
夜深。
风砸在破木窗上,哗啦作响。
陈守拙躺在冰凉土炕上。
老舅在另一头打呼噜。
他把手腕贴在胸口。
棉衣太薄,挡不住寒气。
只有那块表,被体温焐得发热。
老白今晚难得没贫嘴。
过了很久,它才开口。
“那个香炉,包好了?”
“嗯。”
“别急着卖。”
老白声音很沉。
“你爸当年也缺过九块钱。”
“他为了那九块钱,在废品站熬了三年。”
陈守拙呼吸一停。
屋里只剩风声。
老白又说:“你有我。”
它顿了顿,机械音里带着股狠劲。
“三年太长。”
“咱们快一点。”
陈守拙没有接话。
他只是在黑暗里,死死攥紧手腕。
表壳滚热。
窗外,风雪更紧。
赵德柱的死局。
九块钱的学费。
还有那只压在废铁底下的宣德炉。
明天,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