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卷着碎石,在绝渊崖沿打出一串沙响。
江无尘站在最后,扫帚扛在肩上,布条绑得结实。他没动,只是看着前面那群人围成一圈,影子压在裂谷边缘。
断崖之下,雾气翻涌,一道巨大裂缝横贯地底,像是被什么巨物硬生生撕开。裂缝两侧刻满符文,残光忽明忽暗,三重光幕层层叠叠,将深处入口彻底封死。最外一层泛着青铜色,第二层流转紫雷,第三层漆黑如墨,隐约有锁链虚影缠绕。
“三重封印。”一名灰袍老者低声道,手中玉简嗡鸣不止,“比记载的还严。”
旁边蓝衣女修皱眉:“灵识探不进去,连符文走向都看不清。”
“别试了。”背剑男子冷哼,“这等古阵,岂是随便能破的?”
人群沉默了一瞬。
随即有人冷笑:“总不能站在这儿等它自己解开吧?”
话音未落,两名元婴修士已踏步上前。一人双手结印,另一人掌心凝聚金光,齐声喝道:“裂空掌!”
两股掌力合为一道,轰向第一层青铜光幕。
空气炸裂,掌风撞上封印的刹那,光幕纹丝不动,反震之力却如潮水倒卷。两人脸色骤变,齐齐后退七步,脚底在岩石上犁出深痕。嘴角渗血,手臂微颤,再也撑不住身形,单膝跪地。
“咳——”其中一人吐出一口血沫,瞪大眼睛,“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四周哗然。
“反震强度至少三倍!”有人惊呼,“这是护阵法则在起作用!”
“谁还敢硬来?”先前说话的蓝衣女修退了半步,声音发紧,“这不是普通封印,是会杀人的。”
众人面面相觑,再没人往前走。
灰袍老者沉吟片刻,抬手示意:“请阵法师上前。”
立刻有三人走出,各自取出罗盘、符灯、测灵旗,蹲下身开始对照纹路。一人指着左侧符文道:“此为‘八荒锁龙’残式,需以五行灵石同启。”
另一人摇头:“不对,我查过古籍,这类封印若强行开启,必引血祭之劫。”
第三人忽然变色:“等等——这些符文在动!它们不是死的!”
话音刚落,封印光幕微微波动,紫雷一闪,扫过三人面前地面,轰出一道焦痕。三人猛地后撤,测灵旗当场炸成碎片。
“退开!”灰袍老者厉喝,“别靠太近!”
人群迅速散开,重新聚拢时,气氛已变了。
刚才还趾高气扬的那些人,此刻眼神里多了忌惮。有人低声咒骂,有人闭目调息,受伤的两名元婴盘腿而坐,默默运功压制内伤。
江无尘依旧站在十丈外。
他没往前凑,也没低头看扫帚。只是静静望着那三重光幕,目光落在第三层黑幕上的锁链虚影上。
左肋处又热了一下。
不是旧伤发作,也不是气血翻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牵引感,像体内有东西在呼应。
他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搭在扫帚柄上,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
前方,灰袍老者召集各宗代表,围成一个小圈。
“不能再试强攻。”他说,“必须智取。”
“我提议布‘九极破禁阵’。”一名白须老者开口,“集九人之力,按北斗方位落子,缓缓磨开封印。”
“可行。”另一人点头,“我带了破禁符,可辅助破法。”
当即有人响应,九名修士走出,各自站位,掐诀凝气,开始布阵。灵光从脚下升起,连成一线,符箓飞旋,眼看就要完成第三式。
就在此时——
封印突然一震。
第三层黑幕中,一道紫雷无声劈出,精准击中阵眼位置。轰然炸响,九人齐齐喷血,符箓尽毁,灵光崩散。
“退!”白须老者嘶吼,踉跄后退。
全场死寂。
刚才还信心满满的阵法师们,此刻脸色惨白。有人手中的罗盘裂了缝,有人符袋烧焦,冒起黑烟。
“根本碰不得……”一名年轻弟子喃喃,“我们连靠近都不行?”
“不是不行。”灰袍老者盯着封印,声音低沉,“是它在防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缓缓抬头,“它知道我们要破它。它活着。”
人群再次骚动。
“活的封印?”
“上古阵法通灵?这不可能!”
“可刚才那一道雷……分明是反击!”
争论四起。
有人主张再找其他入口,有人说干脆回去请宗门长辈,还有人咬牙道:“拼死一试,总不能空手而归!”
“谁去?”灰袍老者冷冷扫视,“刚才那一下,差点废了九个元婴。你还想送命?”
没人接话。
风更大了,吹得衣袍猎猎作响。日头偏西,光影斜照在封印上,青铜层泛起冷光,紫雷游走如蛇,黑幕深处似有低语,却又听不真切。
江无尘仍站在原地。
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也没向前一步。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脚边的扫帚头。毛梢有些乱了,沾着路上的草屑和尘土。
他弯腰,用手捋了捋。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前方,各宗强者分成了几拨。
一拨人重新研究玉简,试图找出古籍记载的破解之法;另一拨围着受伤者,分发丹药;还有几人站在崖边,俯视深渊,神情凝重。
“难道真要等它自己松动?”有人不甘心。
“等不了。”灰袍老者摇头,“地脉震动越来越频繁,若封印彻底崩解,里面的东西冲出来,谁都挡不住。”
“可我们现在连碰都不敢碰。”
“那就只能耗着。”
“耗到什么时候?”
没人回答。
天色渐暗,山风裹着寒意,渗入骨髓。
江无尘抬起手,摸了摸扫帚柄上的布条。绑得很紧,是他自己系的死结,不会松。
他站着,像一根钉子。
前面那群人吵也好,静也罢,都没影响他。他只是看着那三重光幕,看着它们每一次微弱的波动,听着风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震颤。
他知道他们在怕。
怕打不开。
怕进不去。
怕死。
但他也知道——
有些人怕的是失败。
有些人怕的是真相。
他不怕。
他只是等。
等一个时机。
等一个所有人都放弃动手的瞬间。
那时,自然会有人想起——
还有一个杂役,一直站在最后。
却没有走。
也没有说话。
更没有离开。
风刮得更猛了,吹起他额前几缕乱发。
他抬手拨了一下。
目光依旧盯着封印。
三重光幕安静下来,紫雷隐没,黑幕如墨。
可他知道,它还在呼吸。
就像他一样。
远处,一名年轻弟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随即收回视线,低声对同伴道:“那个扫地的……怎么还不走?”
同伴冷笑:“大概觉得自己站这儿就能蹭功劳吧。”
两人嗤笑一声,不再理会。
江无尘没听见。
或者说,听见了也不在乎。
他只是把扫帚换到左手,右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动作很小。
也很自然。
然后,他往前挪了半步。
不是冲上去。
也不是抢话。
只是把位置调整了一下,让视线更清楚地落在封印第三层的锁链虚影上。
那虚影,似乎比刚才……动了一下。
他眯了眯眼。
没有出声。
也没有提醒。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这些人不信他。
甚至不看他。
但没关系。
他不需要他们信。
他只需要——
他们全都试过。
全都失败。
全都束手无策。
到那时。
他会走过去。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而是因为,那道封印。
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