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防空警报声在黑风谷的夜空中撕扯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雷达操作间内,绿色的扫描线疯狂跳动。
赵明远抓着送话器,嗓音嘶哑得变了调。
“旅座!美军b-29轰炸机群已经突破外围防线!”
“距离红河滩涂仅剩不到二十分钟航程!”
红河滩涂上,泥浆翻滚。
那块重达百吨的万吨水压机底座,死死陷在腥臭的烂泥里。
十辆披挂着重甲的魔改m24坦克,在前方排成两列。
粗大的钢缆绷得笔直。
张大彪站在头车的炮塔上,光着膀子狂吼。
“给老子踩死油门!拉!”
十台V8发动机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高锰钢履带在烂泥中疯狂刨动,溅起漫天泥水。
排气管喷出的浓烈黑烟几乎遮蔽了江面。
但这块庞大的工业基石,在烂泥的吸附力下,纹丝不动。
它太重了。
烂泥的黏性将它牢牢吸死在地表。
赵刚踩着泥水大步冲到林亿面前。
“林师长!拉不动的!”
赵刚指着天上越来越近的云层,眼底布满血丝。
“美国人的凝固汽油弹马上就到。”
“这台机器目标太大,留在滩涂上就是个活靶子。”
“炸了吧!”
赵刚咬着后槽牙,语气决绝。
“就算炸成废铁,也绝不能把完好的工业母机留给美国人!”
林亿冷硬的目光直接刮过赵刚的脸。
“炸了?”
林亿的嗓音没有半点起伏,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赵政委,孟蓬的重工业起飞,全指望这块铁疙瘩。”
“没有它,咱们的飞机大梁永远压不出来,重炮炮管永远造不长。”
“今天就是死,也得把它拉进防空洞!”
林亿转身,目光快速扫过滩涂周边的地形。
视线定格在后方一片泛着白霜的低洼地带。
那是红河枯水期留下的盐碱沼泽。
工业直觉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破局的方程式。
“陈俊!”
林亿大声下令。
“把抽水泵全部调过来!”
“抽干那片盐碱沼泽的表层水,提取最底部的老卤水!”
“把高浓度盐卤水,给我疯狂泼在底座周围的烂泥上!”
陈俊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
“盐析效应!”
陈俊兴奋地大吼出声,转身带着工兵营疯狂扑向盐碱地。
高浓度盐水遇到胶体烂泥,会迅速破坏泥浆的胶体结构。
水分被强行析出,烂泥会在极短时间内发生物理板结。
几分钟后。
成吨的盐卤水被高压水泵粗暴地喷洒在滩涂上。
原本黏滑的红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硬。
一条硬度堪比劣质混凝土的临时硬化路面,在底座前方迅速成型。
烂泥的吸附力被破解了。
但百吨的绝对重量依然是个大麻烦。
林亿看向江面。
“阿南!”
“带水鬼队下水!”
“去把那艘沉掉的法军重巡洋舰的主锚链给我拆上来!”
阿南拔出军刺,带人直接扎进湍急的江水。
水下爆破的闷响接连传出。
几根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的钢铁锚链,被硬生生拖出水面。
林亿亲自在泥地上画出滑轮组的受力草图。
工兵们利用这些重型锚链和废弃坦克的负重轮,在防空洞门口构建起一个庞大的多重动滑轮组。
物理学上的力量几何级倍增,被运用到了极致。
十辆坦克的牵引力,经过滑轮组的放大,变成了摧枯拉朽的巨力。
“再拉!”
林亿站在路基高处,狠狠挥下手势。
坦克群再次发出狂暴的嘶吼。
钢缆瞬间收紧。
“嘎吱——”
令人牙酸的钢铁摩擦声在江岸上炸响。
那块不可一世的百吨底座,终于在硬化路面上滑动了。
它碾压着临时铺设的滚木,一点点、坚定地向着黑风谷的重型防空洞挪动。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就在底座的一半刚刚探入防空洞大门时。
头顶的云层被强行撕裂。
b-29轰炸机群庞大的灰色机腹,带着死亡的压迫感,出现在孟蓬上空。
凄厉的尖啸声划破天际。
铺天盖地的m69凝固汽油弹,像一场黑色的暴雨,直砸红河滩涂。
张大彪抬头看着那些落下的黑点,脸色铁青。
“来不及了!底座还有一半在外面!”
林亿没有退避。
他走到防空洞侧面的控制台前,手掌死死握住一个红色的液压总阀。
这是他为了冷却地下反应堆,提前在崖壁上铺设的高压水泵网络。
“开阀!”
林亿猛地将阀门推到底。
安装在防空洞入口上方的数十个高压喷嘴,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喷射声。
喷出的却不是清澈的江水。
而是一种极其粘稠、呈现出半透明状的化学液体。
这是林亿让化工厂连夜熬制的工业废料。
高浓度硅酸钠水溶液。
俗称,水玻璃。
数百道高压液柱在半空中交织碰撞,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半透明化学水幕。
水幕将防空洞的入口和那半截水压机底座死死护在下方。
第一批凝固汽油弹狠狠砸入水幕之中。
爆炸的瞬间,三千度的恐怖高温爆发。
但这足以熔化钢铁的烈焰,却遭遇了化学领域的绝对克星。
水玻璃在接触到三千度高温的刹那,发生了极其剧烈的脱水反应。
原本粘稠的液体在半空中瞬间沸腾。
它们迅速结晶、膨胀。
在防空洞上方,硬生生凝结成了一层厚达半米的硅酸盐隔热硬壳。
这层人造防火壳,坚硬且极度耐高温。
燃烧的黏稠凝固汽油,被这层结晶壳死死挡住。
火焰在壳体表面疯狂肆虐,顺着防空洞的外壁无力地滑落。
炽热的火海将周围的滩涂烧成一片白地。
但在结晶壳的保护下,防空洞入口处的温度甚至没有超过四十度。
拼命拉拽底座的工人们,和那台珍贵的工业母机,毫发无损。
万米高空。
美军轰炸机领航员看着下方那诡异的一幕,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
他们赖以成名的地狱之火,竟然被一层白色的硬壳彻底隔绝了。
雷达盲炸在之前的电磁干扰中已经受挫。
现在连物理燃烧都失去了作用。
轰炸机群在盘旋了两圈后,只能不甘心地投下剩余的炸弹,悻悻返航。
孟蓬,再次用不可思议的土法奇迹,保住了这台工业母机。
轰炸结束。
警报解除。
工人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声,纷纷拿着铁镐上前清理洞口那层厚厚的硅酸盐结晶壳。
林亿走下控制台,看着完全进入防空洞的水压机底座,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
就在这时。
陈俊提着一台超声波探伤仪,从底座的侧面钻了出来。
他的脸色比外面的死灰还要难看,双腿发着抖。
“旅座……”
陈俊的声音干涩发劈,带着极度的惊恐。
“出大麻烦了。”
他将探伤仪的屏幕举到林亿面前。
屏幕上的波形呈现出极其尖锐的断裂断层。
“高温虽然被挡住了,但在刚才的极限拖拽中,底座受力极度不均。”
陈俊指着底座核心位置的一根粗壮承重立柱。
“这根立柱内部,产生了一道深达五厘米的致命裂纹。”
“这是整台水压机的主受力点。”
陈俊的语气里透着绝望。
“如果不修复,这台万吨巨兽在通电启动的瞬间,就会因为受力失衡而彻底解体。”
“咱们拼死抢回来的工业母机,废了。”
林亿死死盯着那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微裂痕。
车间里的欢呼声瞬间变成了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这道裂纹意味着什么。
工业的希望,似乎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地掐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