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绕着空坪打旋,带着松针的清冽,拂得李元汐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他周身的翠色灵气光点正绕着马步的身形缓缓流转,像一层朦胧的绿纱。
鼻息间尽是天地间最纯粹的木属性灵气,心神沉得如同田埂下的泥土,连指尖的微颤都收得干干净净。
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着青石板的纹路,步子放得极慢,像是怕惊飞了绕着他流转的灵气。
李元汐心神微顿,却没睁眼,依旧守着吐纳的节奏。
这逍遥门的山巅,除了师尊师兄师姐,再无旁人,不必设防。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接着是布料摩挲的轻响,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混着草木气飘过来,是苏清鸢常用的凝神香味道。
李元汐唇角微勾,依旧扎着马步,轻声道:“师姐?”
苏清鸢“呀”了一声,似是没想到自己被发现,指尖捏着个东西往身后藏了藏,又讪讪地走上前,绕到他身侧。
见他眼睫垂着,周身灵气绕得愈发温顺,眼底闪过一丝惊叹,压低了声音:“小师弟你好厉害,这才半天,灵气就肯围着你转了!我当初练了快十天,灵气还躲着我呢。”
她说着,又忍不住伸手想去碰那绕在李元汐胳膊旁的翠色光点。
指尖刚一靠近,那光点竟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惹得苏清鸢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奇玩意儿。
李元汐终于缓缓收了马步,双腿虽还有些酸胀,却比白日里轻盈了许多。
他抬眼看向师姐,见她背着手,身子微微侧着,眼底藏着几分狡黠,不由疑惑:“师姐偷偷摸摸过来,是有什么事?”
苏清鸢被戳穿心思,脸颊微红,却也不再藏着,反手从背后拿出个东西递到他面前。
声音压得更低,还不忘往四周看了看,像怕被师尊和大师兄发现:“诺,给你的。”
李元汐的目光落在师姐掌心,那是一块棱形的石头,约莫巴掌大小,通体莹润,呈淡淡的乳白色。
石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哪怕在夜色里,也能看见石体内部有细碎的灵气光点在缓缓流转,比天地间的灵气更凝实,更纯粹。
入手微凉,却又透着一股温润的灵韵,不似凡石。
“这是?”他接过石头,指尖摩挲着石面光滑的纹路,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浓郁却不燥烈的灵气从石体中缓缓散出,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比白日里师尊引的那缕木灵气更亲和,竟不用他刻意牵引,就自发地往经脉表层游走。
苏清鸢凑到他身边,踮着脚看他掌心的灵石,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邀功似的得意:“这是灵石,下品灵石!我攒了好久的,本来想留着炼几炉辟谷丹,想想还是给你更划算。”
她见李元汐依旧一脸疑惑,便拉着他的手腕走到空坪旁的石凳边坐下,指着他掌心的灵石细细解释:“你不是现在留不住灵气吗?天地间的灵气杂,哪怕是木灵气,也混着些微尘浊气。你五灵根驳杂,经脉还没温养开,炼化起来太费劲,好不容易引来的灵气,都耗在滤除杂质上了,自然留不住。”
“但这灵石不一样。”苏清鸢指尖轻点石面,那细碎的灵气光点便从石体中飘出几缕,绕着两人的指尖打转,“灵石里的灵气是天生凝炼好的,没有半点杂质,是纯粹的天地灵粹。不用你费力气炼化,只要握着它修炼,灵石里的灵气会自己顺着你的经脉往丹田走,你只管专心用《长春功》的口诀引导流转就好,能省大半的力气。”
她说着,又怕李元汐有负担,连忙补充:“你别觉得不好意思,这灵石我还有好几块呢,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就是师尊总说,修行要先磨心性,靠天地灵气打基础才扎实,不让我们随便用灵石辅助,怕养出眼高手低的性子。
但你不一样,你是五灵根,本就比旁人难,用灵石帮着引气入体,只是走个捷径。、等你丹田能留住灵气了,再靠自己吸纳天地灵气就是,不算坏了根基。”
李元汐握着掌心的灵石,那股温润的灵气正顺着指尖源源不断地渗进来,温温地淌在经脉里,不疾不徐,比任何一次刻意引气都更舒服。
他抬眼看向师姐,见她眼底满是纯粹的关切,没有半分不舍,心里暖烘烘的。
他知道师姐素来爱炼药,一枚下品灵石就可以购置除了灵米外的其他辅助材料,就这样轻易地给了他。
“师姐,这太贵重了。”他想把灵石递回去,却被苏清鸢按住手。
“不贵重不贵重。”苏清鸢噘着嘴,把他的手往回推,“在我眼里,小师弟能早点引气入体,比什么辟谷丹都重要。咱们逍遥门就这么几个人,你早点入门,往后还能陪我去后山采药,陪大师兄锻体,多好。再说了,等你以后修为高了,还怕没有灵石吗?到时候多给我寻些炼药的灵草,就当还我了。”
她说得轻快,眼底的笑意却格外真切,像山间的清泉,澄澈见底。
李元汐看着掌心的灵石,又看了看师姐亮晶晶的眼睛,指尖微微收紧,将那温润的石体攥在手心。
灵气顺着掌心的纹路往体内钻,连带着心口都暖融融的。
他没有再推辞,只是郑重地对着苏清鸢躬身道:“多谢师姐,这份情,师弟记在心里。日后定当寻最好的灵草,供师姐炼药。”
“哎,这就对了!”苏清鸢见他收下,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快试试,握着灵石打坐,看看是不是比吸纳天地灵气容易些。我就不打扰你了,爹爹要是问起,就说灵石是你捡的,别说是我给的,免得爹爹说我惯着你。”
她说着,便踮着脚轻手轻脚地往竹屋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她眼底的星光在夜色里格外明亮,接着便闪身进了竹林,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凝神香气息。
空坪上又恢复了宁静,只有山风拂过的轻响,还有灵泉叮咚的余韵。
李元汐坐在石凳上,掌心攥着那枚下品灵石,温润的灵气源源不断地从石体中散出,顺着经脉缓缓游走。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再次凝神静气。
这一次没有去感知天地间的灵气,而是将心神集中在掌心灵石散出的那股纯粹灵韵上,顺着《长春功》的口诀,引导着这股灵气往经脉深处走。
灵石的灵气果然如师姐所说,无需炼化,温顺得很。
顺着他的心神指引,缓缓淌过手太阴肺经,再绕至手阳明大肠经,一路往下,顺着手臂的经脉往丹田而去。
没有丝毫滞涩,没有半点杂质,比白日里师尊引的那缕木灵气更易掌控。
连体内原本隐隐的五行驳杂之感,都被这股纯粹的灵韵压下去了几分。
李元汐的心神愈发专注,引导着那股灵气顺着《长春功》记载的经脉图谱,一点点挪动,一点点流转。
灵气所过之处,经脉都似被温养了一番,原本因常年劳作留下的细微淤塞,都被这股灵韵轻轻冲开,舒服得他几乎要轻吁出声。
他不敢大意,守着“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口诀,让灵气的流转始终保持着平缓的节奏。
不贪快,不冒进,一点点打磨着经脉,一点点运转周天,一点点靠近丹田。
夜色渐深,苍梧山的云雾又浓了几分,绕着山巅的空坪,将那道静坐的小小身影裹在其中。
李元汐掌心的灵石依旧泛着淡淡的光晕,石体内部的灵气光点缓缓消散,化作纯粹的灵韵,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被他一路引导的灵气,终于顺着最后一条经脉,缓缓流入丹田。
丹田处先是一阵温热,接着便像是干涸的土地遇上了春雨,那股纯粹的灵韵在丹田中轻轻漾开,化作一缕淡淡的灵气丝,稳稳地扎根在了丹田深处。
没有溃散,没有逸散,就那样安安稳稳地待在那里,温温地散发着淡淡的光晕,连周身的经脉都似被这缕灵气牵引,开始自发地缓慢流转。
李元汐的心头猛地一颤,缓缓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光亮。
他抬手摸向丹田的位置,那里不再是空落落的,而是有着一缕实实在在的灵气,温温的,淡淡的,却真实存在。
他成功了。
借着师姐给的灵石,他终于留住了第一缕灵气,真正迈出了引气入体的第一步。
掌心的灵石此刻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莹润光泽,变得黯淡无光,石体内部的灵气光点也消失殆尽,成了一块普通的顽石。
李元汐将灵石放在掌心,指尖摩挲着石面,心里满是感激。
然而这份雀跃尚未在心头漾开,丹田处那缕刚扎下根的灵气竟陡然躁动起来。
不是溃散,而是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猛地挣脱了他心神的掌控,在丹田中旋起一道微小的气旋,转瞬便顺着经脉逆行而上,朝着眉心处冲去。
“不好!”
李元汐心头一紧,慌忙凝神想要攥住那缕灵气,可那灵气此刻竟似生了翅膀,滑腻得像泥鳅,任他如何收紧心神,灵识如何抓挠,都碰不到半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缕灵气在经脉中飞速穿梭,带起的灵韵刮得经脉微微发麻,却偏偏连一丝一毫的掌控力都使不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随着这缕灵气的异动,丹田深处竟涌起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突破之感。
那是引气入体后,灵气扎根丹田、开辟识海的征兆,是炼气一层的入门之兆。
他竟在留住第一缕灵气的瞬间,直接破入了炼气一层!
可这份突破的喜悦,瞬间被灵气逆行的恐慌淹没。
识海初开,本就脆弱如琉璃,这缕灵气毫无章法地冲去,稍有不慎便会震伤识海,落个灵智受损的下场。
“回来!给我回来!”
李元汐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拼尽全力催动《长春功》的口诀想要拦下灵气,可那缕灵气速度极快,转眼便冲至眉心。
眉心处骤然传来一阵轻麻的胀痛,像是有层薄纸被轻轻戳破,紧接着,一股清灵的凉意从眉心漫至全身,识海竟真的被这缕灵气硬生生冲开了。
可那缕灵气却没有在识海中停留,反而直直朝着识海深处坠去,李元汐的意识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这股灵韵裹着,一同拽入了那片刚开辟的、混沌朦胧的识海之中。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袭来,再睁眼时,李元汐发现自己竟化作了一道缥缈的意识体,立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里。
这便是他的识海。
刚开辟的识海尚无半分景致,只有无边无际的白雾,连脚下都无实地,意识体站在这里,竟似浮在云端,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着力点。
而那缕害他陷入此境的灵气,正悬在他身前不远处,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丝,微微晃动着,像是在探寻着什么。
李元汐的意识凝出几分急色,刚要催动灵识去抓,那道光丝却突然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竟直直朝着识海深处的白雾冲去。
白雾被光丝撞开一道缝隙,里面竟孤零零躺着一样东西。
一本破旧的线装书。
那书看着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封面早已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纸页泛黄发脆,边缘卷着焦黑的痕迹,像是被大火烧过又勉强留存下来,连装订的线绳都断了几缕,松松垮垮地挂着,透着一股破败的死气,与这清灵的识海格格不入。
不等李元汐看清那书的模样,那缕淡蓝色的光丝便已冲到书前,竟毫无阻碍地融进了那破旧的纸页里。
下一秒,那本死寂的旧书竟微微震颤起来,纸页间泛起一丝极淡的灰光,像是饿极了的凶兽遇上了猎物,不过一个呼吸的功夫,那缕被李元汐视若珍宝、耗费了一日心血才留住的灵气,便被它彻彻底底吞了个干净,连一丝灵韵的残留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