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墡冲在最前面,风从两侧掠过,灌进领口又冲出去,吹得袍角向后翻卷。
他的战马四蹄翻飞,马蹄踏在草地上发出闷实的声响,但速度控制得极好——不快不慢,保持着那种蓄势待发的节奏。
身后的骑兵也都在控制着各自马匹的速度,整个阵型像一条被拉长的楔子,尖端指向对面正在逼近的敌军。
战马在实战冲锋中,保持极速的时间通常不会超过三分钟,冲刺距离一般在一点五到三公里之间。
这个距离是冷兵器时代骑兵战术的铁律;
极速是战马的短程爆发力,必须留到最后一刻才使用。
如果提前耗尽马力,冲进敌阵的时候战马已经力竭,那跟送死没有区别。
朱瞻墡训练了两年多,深知这个节奏。
他对战马的了解,也是这一世才真正建立起来的。
前几世他都没有怎么骑过马;
贾政那一世虽然会骑,但水平也就是个代步,从没认真研究过战马的习性。
这一世在三千营操练了这么久,他才知道战马跟普通的驮马完全不同,它们的爆发力、耐力、对主人指令的敏感度,都是被专门训练出来的,每一匹都是活着的武器。
眼下这匹战马,呼吸沉稳,四蹄落地的节奏均匀有力,每一步都在回应他缰绳上的轻微指令。
它叫乌云,是一匹四岁的黑马,骨架比寻常蒙古马大一圈,肩高接近四尺六寸,毛色油亮,颈部的鬃毛在奔跑中向后飘动。
这匹马是朱棣赏赐给朱瞻墡的,是最顶级的战马。
朱瞻墡骑了它一年多,已经熟悉了它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耳朵向后压的时候意味着它听到了异常的声响,臀部微微下沉表示它准备加速,左前蹄落地比右前蹄重说明它正在转向。
此刻乌云正处在最佳状态,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响应主人发出全力冲刺的信号。
两队相距大约一千三百米。
朱瞻墡打出手势,全队调整为锥形冲锋阵型。
他自己作为箭头冲在最前面,左右各有一百名亲卫贴身护卫,再往后是一个整编千户所的骑兵,一千一百二十骑,排列成整齐的楔形阵。
冷兵器时代最好的鼓舞士气的方式,就是主将身先士卒;
朱瞻墡带头冲在最前面,后面的骑兵才会真正相信这一仗能打赢。
朱棣登基称帝之后,亲征蒙古,也是多次带队冲锋;
何况朱瞻墡一个皇孙。
朱棣看待朱瞻墡,一直有“此孙类己”的感觉;
这些年,朱棣一直关注朱瞻墡的成长。
如果没有朱棣的同意,朱高炽也没有权利让14岁的朱瞻墡,每天都有两个千户所的骑兵,给朱瞻墡练习骑兵指挥。
朱瞻墡侧过头快速扫了一眼两侧的亲卫。
左边最近的是一名总旗,姓赵,河北人,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手中握着一柄长刀,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微微的寒光。
右边是另一名总旗,姓钱,二十七八岁,身形精瘦,马鞍两侧各挂着一壶箭,弓已经搭在了弦上。
再往后是千户所的老兵们,有的手里攥着缰绳,有的正在最后一次检查刀鞘的系带有没有松动。
没有人说话,连粗重的喘息声都被马蹄的节奏压住了。
身后那一千多骑兵都跟着朱瞻墡的节奏慢跑,一边调整自己在阵型中的位置,一边检查自己的武器和甲胄系带,做着最后的确认。
朱瞻墡从马鞍侧抽出自己的弓,把一支箭搭在弦上,用拇指轻轻压住箭羽,感受着弓臂微微弯曲的张力。
这柄弓是他自己选的,弓力比标准制式强出一截,箭速更快,但对骑手的力量要求也更高。
他现在的腕力已经足以轻松拉开,连续射出五箭也不会感到吃力。
站在高处俯视整个战场的朱棣,从朱瞻墡带队脱离主阵开始,目光就一直落在那支队伍上。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了望台上,手扶着木栏的边缘,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正在观察猎物的老鹰。
朱棣看清了朱瞻墡的部署:锥形阵;
箭头位置是朱瞻墡,朱棣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嘴角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事情。
一个十六岁的皇孙,第一次上战场,直接把自己放在箭头的位置。
这个位置是伤亡率最高的地方,也是最需要判断力和胆魄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