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闲谈下来,陈闲看得透彻。
复社这群读书人,绝非世人口中的酒囊饭袋。
他们大多本性正直,只是常年受固有思潮熏陶,心底执念深重。
看待世事、研判时局,总带着浓厚的理想主义,难免脱离现实。
可若给他们几分历练,磨一磨心性、长一长阅历,这群人未必不能成为栋梁之才。
宴席散场,众人陆续告辞。
那个始终立在顾横波身后、容貌清丽如仙的圆脸姑娘,趁着无人留意,悄悄往陈闲手中塞了一张纸条。
对方举动隐秘,陈闲心领神会,并未当众展开查看。
折返三科据点后,四下无人,他才缓缓取出纸条。
纸上字迹娟秀,写着两句诗:心期岁岁皆君影,风月年年为君倾。
他虽只会抄诗,堪称一介偷诗客,却也读懂了这直白又温柔的心意。
他微微沉吟,脑中一阵空白。
自己竟全然不知道这姑娘的名字。
方才饭局之上,她性子安静、存在感极淡,全程无人唤她名讳,他也无从得知。
“大都督。”
郑玉娘的声音骤然在身侧响起。
陈闲心头一动,迅速将纸条折好收起,不露半点痕迹。
郑玉娘神色郑重,认真提醒:“那些青楼女子,您万万不可轻易接近,个个心思通透,精得很。”
陈闲勾唇一笑,语气轻松:“难不成她们还能吃了我?”
“那倒不会。”郑玉娘轻轻摇头,眉眼间满是严肃,“只是她们最擅长勾人心魄,您可得当心,别把自己的魂丢了。”
“是吗?”陈闲笑意浅浅,顺势打趣,“你跟着我这么久,何曾见过我丢了魂?”
这话直白又暧昧,瞬间说得郑玉娘脸颊泛红。
她又羞又恼,轻哼一声:“我不管,我回头就告诉童雀姐姐!”
陈闲无奈轻叹:“哎,你可是秘书科的人,得有起码的保密意识啊。”
二人说笑间,郑观澜缓步走来,脸上挂着爽朗笑意。
“大都督!您如今可是彻底名震江南了!”郑观澜语气满是敬佩,“这才短短数个时辰,城内处处都在传唱您的诗作,人人都称您是江南第一才子。属实厉害,属下打心底佩服。”
陈闲摆了摆手,神色淡然:“梦厝,别打趣我了,那些诗都是我抄来的,当不得真。”
郑观澜一愣,满脸诧异:“当真?大都督,这些诗作气韵绝佳,究竟抄自何人?属下也算饱读诗书,为何从未见过?”
陈闲微微尴尬,含糊回道:“此人诗作从未对外示人,你自然无从知晓。”
郑观澜会心一笑,只当他不愿多说,随即正色开口:“属下明白。其实属下一直觉得,您多少有些看轻读书人。真正能提笔作诗、心怀家国的读书人,绝非只会空谈,亦能做事成事。”
“就说张玄着,在东江做得极为出色。若无他全力协助,梁指挥也不可能这么快将东江军梳理规整,步入正轨。”
陈闲闻言抬眼,语气微急:“哦?东江军有新消息了?”
“嗯。”郑观澜重重点头,细细禀报道,“开春之后,不少汉民从东虏地界逃往东江。张玄着心思缜密,察觉事有蹊跷,断定其中混有东虏奸细。”
“他当机立断,将所有流民隔离核查,随后尽数装船送往南边大员岛。经过层层甄别,果然揪出不少东虏细作,皆是打算混入东江军,伺机里应外合。”
“东虏当真阴险狡诈。”陈闲沉声感慨。
“没错。”郑观澜接续说道,“春节过后,东虏曾突袭旅顺要塞,好在我军防备严密,成功将其击退。”
“他们在旅顺讨不到便宜,便调转兵力围攻镇江。所幸梁指挥早有预判、布防周密,数次击退来犯敌军。如今镇江城依旧被围困,战事未歇。”
陈闲微微蹙眉,面露思索:“眼下时节,鸭绿江应当尚未解冻,江面冰封,舰队无法驰援,着实可惜。”
“属下也是这般考量。”郑观澜道,“不过,正因为天寒地冻,东虏大军久战不耐,定然撑不了太久。再过些时日便是春耕,东虏人口流失严重,八旗兵士怕是也要下地耕作。咱们短期内,能得一段安稳时日。”
“安稳?”陈闲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语气笃定,“凭什么让他们安稳?”
“传我命令,待江面解冻,东江军即刻出动。陆军配合舰队,对东虏地界展开全面袭扰。告知梁国忠,只打小仗、不冒大险,积小胜为大胜,彻底打乱东虏春耕,断其粮源。”
“高明!大都督高明!”郑观澜眼前一亮,由衷赞叹,“多尔衮正想稳固权位,拿咱们立威开刀。咱们这般处处添堵,让他们颗粒无收、粮草断绝,看那些东虏藩王,还会不会真心听命于他!”
身为大明子民,能看着东虏屡屡受挫,郑观澜心中满是畅快。
陈闲话锋一转,沉声问道:“洪承畴那边,可有动静?”
郑观澜收敛笑意,如实回禀:“洪督公如今处境艰难,朝中弹劾他的奏折堆积如山,朝廷已然下旨,要将他召回京师问罪。”
“一群糊涂官,纯属自毁长城!”陈闲低声感慨。
转念一想,他又淡然释怀。若不是朝中众人昏庸无能、内耗不止,好好的大明江山,又怎会一步步走向覆灭?
这些朝堂乱象,从不是他需要费心的事。
北方局势早已腐朽溃烂,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他唯一要做的,便是护住北方百姓、守住南方财富。
只要人口与财力尚在,华夏终有一日能重回鼎盛。
稍作停顿,陈闲再度开口:“荷兰人那边,近期可有异动?”
此前爪哇的荷兰人将主力兵力调往锡兰岛,看似放弃了远东纷争,可陈闲始终心存疑虑。
大明、日本皆是暴利市场,骤然舍弃,绝非逐利的殖民公司会做的事。
对荷兰东印度公司而言,利益永远是唯一宗旨。
郑观澜摇头回道:“据南部舰队、坤甸巡逻舰队传回的情报,荷兰人近期毫无异常。他们的巡逻船安分守己,极少越界挑衅。”
“只不过他们大幅加强了香料群岛的防务。拉希德将军数次率军突袭,皆没能占到便宜。”
如今拉希德麾下的苏禄海军,已是陈闲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这支舰队清一色配备当地卡拉库亚快船,机动性极强,最适合做私掠袭扰之用。
吕宋诸岛开发急需大量劳动力,可本土土着早已消耗殆尽。
陈闲便暗中授意拉希德,南下侵扰香料群岛、掳掠人口。
拉希德每带回一批人口,便能从军政府领取丰厚酬劳。
这些俘虏,一部分分配给军中将士做奴仆,另一部分高价卖给南方庄园大族。
一来一回,稳赚不赔。
与此同时,香料群岛人口锐减,荷兰人产能大幅下滑,所得香料越来越少。
此消彼长之下,军政府掌控的马京达瑙,香料产量节节攀升。
一旦彻底掌控香料市场,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便再无立足之地。
……
赤道热风燥热滚烫,常年吹拂着坤甸海峡。
海面之上,一艘不起眼的小渔船随波起伏,晃晃悠悠,看着格外突兀。
华卫军坤甸巡逻舰队的一艘快速巡逻艇,破浪疾驰而过。
桅杆顶端的了望手紧盯海面,随即俯身朝着甲板上的舰长马驰高声呼喊:“舰长!这艘渔船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