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落在角上。
方济盯着那一子,指节在石台上轻轻敲了三下。他不笑了。
苏姑娘,他说,你这一步,不是应劫。
是寻劫。苏晚说。
寻劫需要劫材。方济说,你的劫材在哪?
苏晚没说话,只是把袖中的檀木盒子取出来,放在棋盘边上。
盒盖还开着,里面那枚丹药上的金纹在竹林光影里若隐若现。
这就是你的劫材?方济眯起眼,一枚没吃过的丹药?
是证据。苏晚说,施善门给墨九霄未婚妻送选民印的证据。
方济的指节停在石台上。
你以为墨九霄会在乎?他说,他连自己的未婚妻都要献祭,会在意她被谁种下印记?
他不在乎我被谁种下印记。苏晚说,但他在乎谁绕过他,动他的东西。
她抬起眼。
我是他的未婚妻,也是他的耗材。耗材只能他来用。你们施善门伸手,就是打他的脸。
方济沉默了。
墨九霄这种人,方济比苏晚更了解。他们合作过。或者说,三年前那件事,他们就是一起做的。
那人心眼小,手狠,最恨别人越界。
你想要什么?方济问。
三个条件。苏晚说。
第一,孙诚是我的人,从今往后,施善门不能再碰他。
他已经废了。方济说,一个炼气圆满的废物,值不值得我们费心思另说。
第二,苏晚没接他的话,废塔三层那座控魂阵,拆了。里面的棋谱、阵基、本命玉残片,全部毁掉。
方济的眼角抽了一下。
那座阵是施善门在东陵的根。他说,没了它,我回去没法交代。
所以你要第三条件。苏晚说。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
第三,告诉我,是谁让你们在三年前选中孙诚他们七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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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里静得能听见叶子落地的声音。
墨九霄站在一株老竹后面,玄色长袍与竹影融为一体。他的耳力极好,苏晚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黑衣人在他身后三尺处,气息压到最低。
师兄,黑衣人传音,要不要拦?她在问方济口供。
让她问。墨九霄回。
可她问的是三年前……
我知道。墨九霄说,所以我更要听。
他看着苏晚的背影。
那个背影很瘦,肩膀还没长开,坐直了也只到方济胸口。可她就是能用这么一副瘦骨嶙峋的身子,把施善门在东陵的执事逼到石台边缘。
墨九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没结丹,跟着父亲去五大宗门之一的某个世家赴宴。席间有个小姑娘,比他小两岁,也是这样瘦,也是这样坐着,也是这样把一帮大人物逼到无话可说。
后来那个姑娘死了。
据说是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
墨九霄一直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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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济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瓷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他还是喝了一口。
苏姑娘,他说,你知道为什么施善门叫施善门吗?
因为名正义极恶。苏晚说。
方济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
你从哪听来的?
我猜的。苏晚说,善门无私,所以入门的都要献祭私念。选民论,替天择人。把人选好了,剩下的就是牲畜。
方济放下茶杯。
你说得对了一半。他说,施善门不是替天择人,是替天还债。
还什么债?
灵气债。方济说,这世上每一缕灵气,都有来处。有人多拿,就有人少拿。施善门做的事,就是帮天道把那些多拿的收回来。
苏晚的手指在石台边缘摩挲。
所以纯净天灵根,她说,就是多拿的那一类。
方济说,墨九霄结婴需要你的灵根,等于要向天道再借一笔。我们不让他借,是因为他还不起。
那他若是不借呢?
那他就得找别的路。方济说,比如妖兽内丹,比如转灵阵,比如——他顿了顿,比如他自己去死。
苏晚看着他。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同情施善门?
不是。方济说,我是想告诉你,三年前那七个人,不是我要选的。
他伸出手,在棋盘中央轻轻一点。
是墨九霄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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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没有动。
她早就猜到了。墨九霄那种人,怎么可能把自己完全交给别人。他选了七个人,把一半心魔分出去,以为能骗过天道。
但她还是让方济亲口说出来。
因为有些话,从敌人嘴里说出来,比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更有分量。
所以你的意思是,苏晚说,三年前那七个人的命,墨九霄要负一半。
一半?方济冷笑,他是主谋。我只是个搭阵的。
那方瀚呢?
他是墨九霄选的收尾人。方济说,墨九霄不想这件事留下痕迹,就让自己人当戒律堂执事,亲批遭遇妖兽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原来方瀚不是施善门安插的人。
是墨九霄自己用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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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里的墨九霄闭了闭眼。
黑衣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周围的气温低了几度。
师兄……
没事。墨九霄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让她继续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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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把黑子握在手里。
棋子很凉,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
方执事,她说,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回头告诉墨九霄?
你会告诉他。方济说,但你也只会告诉他一半。
为什么?
因为你还需要他。方济说,你需要他给你令牌,需要他给你撑腰,需要他在复赛后帮你救赵铁柱。
苏晚的手指收紧。
你怎么知道赵铁柱?
施善门知道很多事。方济说,比如柳如烟把她藏在碧落宫别院的柴房里,比如她快饿死了,比如——
他故意停住。
比如什么?
比如她的命格,和你一样。方济说,纯净天灵根。
苏晚猛地站起来。
石台上的棋子被她衣袖扫到,滚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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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箐站在施善亭外十丈远的地方,手一直按着柴刀。
她看不见亭里的局面,但能听见棋子落地的声音。那声音很脆,像骨头折断。
她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阿箐没有回头。
你再靠近一步,她说,我就砍。
脚步声停了。
阿箐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说,我是来送信的。
阿箐转过身。
来人是个少年,穿着主峰外门弟子的灰衣,手里捧着一封信。少年她没见过,但他腰间挂着的玉佩,阿箐认识。
那是柳如烟身边春杏的玉佩。
谁的信?
柳姑娘给苏姑娘的。少年说,她说,苏姑娘若赢了这场棋,就把信给她。若输了,就把信烧了。
阿箐接过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赵铁柱在我手里。想要她活,明日子时,一个人来断崖。
阿箐把信收进怀里。
少年躬身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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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中,苏晚重新坐下。
她一颗一颗把棋子捡回石台上的棋盒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呼吸。
你刚才说,她说,赵铁柱也是纯净天灵根。
方济说,而且很纯。比你还纯。
所以柳如烟扣着她,不是为了威胁赵铁山。
赵铁山算什么。方济说,她扣着赵铁柱,是为了献给碧落宫。碧落宫需要一个备用祭品,以防你这条鱼跑了。
苏晚把最后一枚棋子放回盒中。
你们施善门想要什么?她问。
我们想要的很简单。方济说,墨九霄不能结婴。九霄宗不能上移到东陵前列。东陵的格局,不能变。
因为变了,你们就控制不住。
因为变了,方济纠正她,上面的人就不舒服。
上面的人?苏晚问,五大宗门?还是九大宗门?
方济笑了。
苏姑娘,他说,这一步棋,你下得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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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知道他在回避。
但她不急。今天能从方济嘴里掏出墨九霄和方瀚的真相,已经是意外之喜。再往上追问,方济不会说,也没必要现在说。
她伸出手,在石台上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在黑棋大龙的眼位上。
方济的脸色变了。
你——
这一手,苏晚说,净杀
棋盘上,黑棋大龙已经没有两个真眼。白棋外围虽然厚实,但角上的劫和中央的眼位同时被破,整盘棋已然崩盘。
方济盯着棋盘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算到的?
从第一子开始。苏晚说,你以为我在应你的劫,其实我在布我的局。
方济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鼓掌。
好,好。他说,墨九霄这次看走眼了。你不是耗材,你是棋手。
我不是棋手。苏晚站起身,把檀木盒子盖上,我是棋子,但我这颗棋子,要自己选落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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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济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苏晚,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苏姑娘,他说,三个条件,我答应你两个。
哪两个?
孙诚归你,控魂阵我拆。方济说,但第三个条件,我不能告诉你三年前真正的主使。
为什么?
因为告诉我命令的人,方济说,我自己也不知道是谁。
苏晚皱眉。
什么意思?
我只收到过一枚玉简。方济说,玉简里没有声音,没有影像,只有一行字:九霄宗外门七人,试控魂。外加三万灵石。
你就接了?
三万灵石。方济说,够我买个安稳的晚年。
苏晚看着他。
这个老狐狸,杀人放火三十年,最后只是为了三万灵石买一个安稳晚年。
玉简还在吗?她问。
方济说,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今日之后,施善门与苏姑娘,井水不犯河水。方济说,你若往上查,是你的事。但别把东陵方氏拖下水。
苏晚想了想。
可以。她说,但方瀚要辞了戒律堂长老之位。
他辞不了。方济说,他的命契在墨家手里。
那我来想办法。苏晚说。
方济看了她很久,最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放在棋盘上。
苏姑娘,他说,你是我见过最不像耗材的耗材。
多谢。苏晚说,你也是我见过最像善人的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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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济带着三名灰衣人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那枚丹药,他说,你留着。说不定有一天,你会想自己吃下去。
为什么?
因为成为选民,方济说,有时候比当耗材轻松。
苏晚没有回答。
她把玉简收进怀里,把檀木盒子也收起来。
亭外,墨九霄从竹林里走出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你都知道了。他说。
知道一部分。苏晚说。
方济说的是真的。墨九霄说,三年前,是我选的他们七个。
苏晚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你不恨我?
苏晚说,但现在恨你没有用。
她朝施善亭外走去,经过墨九霄身边时停了一下。
墨九霄,她说,你欠孙诚一条命。我也欠你一条命。等我把这笔账算清楚,咱们再谈谁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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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九霄没有拦她。
他看着苏晚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尽头,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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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时,阿箐已经在等。
她把那封信递给苏晚。
苏晚看完,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
柳如烟?阿箐问。
苏晚说,赵铁柱在她手里。明日子时,断崖。
去不去?
苏晚说,但不是一个人。
她从怀里取出方济给的玉简。
这是什么?
筹码。苏晚说,还有,阿箐,帮我做一件事。
去医堂守着孙诚。苏晚说,他要是醒了,立刻告诉我。
你呢?
我去找墨九霄。苏晚说,再谈一笔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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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堂里,孙诚的眼皮动了一下。
他的手还握着那枚完整的本命玉,玉上的字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
……苏……
医修凑近去听。
你说什么?
……苏晚……孙诚说,……快跑……
医修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这姑娘,他自言自语,到底救了个什么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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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苏晚站在主峰议事殿外,手里握着那枚青色玉简。
她身后是九霄宗的万家灯火。
身前是墨九霄的书房。
门没关。
她走进去,把玉简放在桌上。
方济给的。她说,三年前下令的人,他不认识。但我知道,这玉简上的灵气印记,戒律堂应该有记录。
墨九霄看着她。
你想让我查?
不是查。苏晚说,是想让你承认。
承认什么?
承认三年前那七个人,是你亲手送进去的。苏晚说,承认方瀚是你的人。承认你想结婴,不管用什么代价。
墨九霄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我承认。
苏晚点点头。
那好。她说,明日子时,断崖。柳如烟约了我要赵铁柱。你跟我一起去。
为什么?
因为赵铁柱也是纯净天灵根。苏晚说,你欠那七个人的,可以还她一个。
墨九霄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你在利用我。
彼此彼此。苏晚说,你利用我查施善门,我利用你救赵铁柱。公平。
墨九霄忽然笑了。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的笑。
他说,明日子时,断崖。
苏晚转身往外走。
苏晚。墨九霄在她身后喊。
她没回头。
你现在这样子,墨九霄说,比当我未婚妻有意思多了。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你要小心。她说,有意思的东西,往往活不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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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里没有点灯。
阿箐坐在门槛上,柴刀横在膝头。
苏晚推门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墨九霄答应了?阿箐问。
答应了。苏晚说,但他随时可能反水。
那就别信他。
我没信他。苏晚说,我信的是他自己欠的账。
阿箐没说话。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
阿箐,苏晚忽然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也变成墨九霄那种人,你会怎么做?
阿箐把柴刀往地上一插。
我会先砍你一刀。她说,然后请你吃饭。
苏晚笑了。
她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像一盘下到一半的棋。
而她这颗棋子,终于开始自己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