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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跑出小院门,没跑多远就喘上了。

山路比她想的陡。晨雾还没散,脚下的石板滑得像抹了油。她扶着一棵树弯下腰,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地敲。

阿箐跟在后面,走得比她跑得还快。

“这才三百步。”

“三百步……很多。”

“下山砍柴的婆子,一口气能走三十里。”

“我不是婆子。”

“你也不像。”阿箐在她身边停下,用树枝在地上划了一道线,“从这儿开始,跑。不喊停,不许停。”

苏晚把柴刀往腰后别了别,别了三下才别稳。然后她开始跑。

一步一步,落在石板上。雾里有鸟叫,有虫鸣,远处还有主峰的钟声余音。她数着脚步,一百,两百,三百。到五百的时候,又开始喘。

阿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别张嘴,用鼻子。”

“用鼻子……喘不上。”

“那就慢点。”

苏晚慢下来。她忽然发现,跑路和练刀一样,急不得。越急着逃,越容易摔。越稳,反而越快。

可她还是急。每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时候,她都想起三天后太和殿的那道凹槽。大小刚好容得下一个人。那道凹槽在脑子里追着她跑,比墨九霄的剑还快。

“别走神。”阿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看着脚下。”

——

她跑到一处岔路口。左边是下山的大路,能通到镇子。右边是条小径,草长得高,看着很久没人走。

“走哪边?”

“大路。”

“为什么?”

“大路有人,摔了有人扶。”

“我不需要人扶。”

“你现在就需要。”阿箐说,“扶树扶了三回。”

苏晚:“……”

——

她们走大路。雾气散了,路上有挑水的杂役,背柴的童子,还有几个外门弟子结伴上山。看见苏晚,他们都愣一下,然后低头快步走过。

“他们在躲我。”

“不是躲你。”阿箐说,“是躲麻烦。”

“什么麻烦?”

“主峰的味道。”阿箐说,“墨九霄、柳如烟、陈一云,都在你身上沾了点。”

苏晚低头闻了闻袖子。她没闻出什么特别的,只闻到汗和烧饼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刚想说“我只闻到自己该洗澡了”,旁边两个外门弟子走过去,声音压得低,但正好飘进她耳朵里。

“……碧落宫那位昨日又到了主峰。”

“她来做什么?又不是九霄宗的弟子。”

“听说带了位客人,姓陶。师兄们都守着,不让外传。”

苏晚脚步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陶?

阿箐走在她身侧,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苏晚等那两个弟子走远了,才低声问:“碧落宫的人,最近来得勤吗?”

“不勤。”阿箐说,“但每一次来,都有事。”

“什么事?”

“你明天就知道了。”

“我现在就想知道。”

“你现在该跑。”阿箐用树枝点了点前面,“到平台之前不许停。”

——

半山腰有处平台,边上搭着草棚。棚子里老头在烧水煮茶,两文钱一碗。

苏晚一屁股坐下。

“不跑了。”

“这才一里。”

“一里是我的极限。”

阿箐摸出三枚铜钱,排桌上:“两碗。”

茶水很淡,带着烟火气。苏晚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舒服。

“你哪来的钱?”

“赚的。”

“怎么赚?”

“卖情报。”阿箐说,“外门有人想知道苏家大小姐为什么突然练刀,我收了二十文。”

苏晚一口茶喷了一半。

“你卖我?”

“只卖了他们知道的那部分。”阿箐说,“不知道的那部分,没卖。”

“比如?”

“比如你会说梦话。”

苏晚:“……”

她喝光剩下的茶,决定换个话题。

“你说我能跑多快?”

“不快。”

“那我跑有什么用?”

“金丹修士御剑,一息能出十里。”阿箐说,“你跑一天,他追你,只要一息。”

苏晚沉默了。她看着山下,镇子的屋舍像小盒子。她原来该在那种盒子里弹琴绣花,现在却在半山腰练逃命。

“我不是要跑赢他。”她说,“是要跑赢死。”

阿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用树枝点了点地面:“再练。跑到小溪。”

——

苏晚跑了更长一段。她数呼吸,一百,两百,三百。到三百的时候,听见前面有流水声。

一条小溪横在路中间。水不深,底下铺着鹅卵石。她踩着石头跳过去,第三块一滑,整个人往前扑。

阿箐一把拽住她后领。

“你看的是水。”

“水好看。”

阿箐松开她。苏晚站稳,撩起裙摆打了个结,重新迈开步。她跑进溪边一片竹林,竹子很密,光线从竹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撒出碎金。

“这儿好躲。”

“算你开窍。”

阿箐在几棵竹子上刻了记号,让苏晚折返跑。距离很短,但要快,要变向,要避开横出来的枝桠。

苏晚跑了十趟,开始晕。

“竹子……在转。”

“是你在转。”阿箐说,“歇十息。”

苏晚扶着竹子喘气,汗水滴进泥里。她忽然说:“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练这个。”

“你想过什么?”

“弹琴,绣花,嫁人。”

“现在呢?”

“现在想怎么不死。”

阿箐没说话。她走过去,把苏晚的裙摆从结里解开,又打了个更紧的结。

“继续跑。”

——

中午回到平台,苏晚瘫在凳子上。老头在卖稀粥,阿箐又摸出三枚铜钱。

苏晚喝完粥,把碗放回桌上。

“我是不是要练出硬腰了?”

“没那么快。”

“但会有的,对吧?”

“如果你继续跑。”

“我继续。”苏晚说,“跑到能一刀砍了墨九霄为止。”

阿箐看了她很久。

“砍不了。他现在金丹后期,你练十年也砍不了。”

苏晚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怎么办?”

“不跟他砍。”阿箐说,“让他砍不到你。”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那就跑。”

——

回到小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苏晚拖着腿跨过门槛,倒了一瓢凉水泼在脸上。院子里阿箐坐在石磨上,柴刀横在膝头。

“今天够了。”

“明天呢?”

“继续跑。”

苏晚靠在门框上,看着阿箐。夕阳把她的轮廓描成金色。

“阿箐。”

“嗯。”

“谢谢你没在我睡着的时候走。”

阿箐没回头。

“我没走,是因为你欠我三顿饭。”

“我知道。”

“不是因为你。”

“我知道。”苏晚说,“但我还是要谢。”

阿箐顿了一下,站起来。

“晚上喝粥。昨天剩的,热一下。”

“那我加一床被子。”

“为什么?”

“怕喝粥冷。”

阿箐看了她一眼,没笑,但眼角软了一点。

“去睡半个时辰。粥好了叫你。”

——

苏晚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天已经暗了。敲门声很轻,但执着。她拖着酸痛的腿走到门边,拉开门,看见卤蛋站在门外。他怀里抱着一个更大的布包,头还是很圆,脸上没有笑。

“苏晚师妹。”

“卤蛋?”

“九霄师兄让我问你,明日卯时,他亲自来接你。”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门边。

“亲自?”

“嗯。”卤蛋点头,把布包递过来,“他还让我带了一盒糕点。说你练了一天,该补补。”

苏晚没接。她看着那个布包,忽然觉得今天跑的那几里路,还不够远。

阿箐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向卤蛋:“他怎么说的?”

“他说……”卤蛋低下头,声音更小,“他说,苏晚师妹若明日还不来,他就亲自来请。”

院子里静了下来。

苏晚回头看了阿箐一眼。阿箐的手按在了柴刀上。

“告诉他。”苏晚说,“我明日一定到。”

卤蛋愣住。

“真、真的?”

“真的。”苏晚接过糕点盒,放进卤蛋手里,“但这个太贵重,我承受不起。你帮我带回去,就说——苏晚明日卯时,在主峰山下等他。”

卤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最后点点头,抱着布包走了。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别的什么。苏晚没看懂。

阿箐把院门关上,闩好。

“你要去?”

“不去也得去。”苏晚说,“与其让他来抓,不如我去见他。”

“带刀?”

“带。”

“藏好。”

“我会的。”苏晚说,“我练了一天的跑路,总不能是为了跑向他。”

阿箐没说话。她走回石磨边,坐下。

“晚上喝粥。先吃,再想。”

——

粥端上来的时候,苏晚已经想好了。

她不能去见墨九霄。至少不能现在见。见了,就等于认输。但她也不能再拖,再拖就是逼他亲自动手。

她需要一个更好的办法。

“阿箐,陈一云的人情债,能用吗?”

阿箐端着粥碗,抬眼看她。

“你想怎么用?”

“让他明天去主峰。”苏晚说,“当着墨九霄的面,清账。”

阿箐沉默了两秒。

“你要把水搅浑。”

“水浑了,鱼才好躲。”

阿箐嘴角动了动。

“你越来越像我了。”

“不像你。”苏晚说,“我只是不想死。”

“这就是最像我的一点。”

苏晚低头喝粥。粥有点糊,但热。她喝完一碗,把空碗递给阿箐。

“再来一碗。”

“吃饱了才有力气跑。”

阿箐盛满,递回来。

“明天卯时前,我会醒。”

“我知道。”

“你自己也要醒。”

“我知道。”

“别装不怕。”阿箐说,“怕就躲。”

“躲到哪里去?”

“我身后。”

苏晚抬头看着阿箐。阿箐已经低下头,继续喝粥,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但苏晚知道不是。

她喝完第二碗粥,进屋躺下。柴刀横在枕边。她没睡着,只是在等天亮。

院子里阿箐的呼吸很轻,但稳定。她在守夜。

苏晚数自己的心跳,一百,两百,三百。到五百的时候,她听见阿箐的声音。

“睡不着?”

“嗯。”

“数羊。”

“数羊没用。”

“数墨九霄。”

“数他做什么?”

“数他明天什么时候来,”阿箐说,“数清楚了,你就睡着了。”

苏晚闭上眼。

她想的不只是墨九霄。还有陈一云,还有柳如烟,还有那个姓陶的陌生人。明天卯时,她要把这些人拢到主峰山下。水浑了,鱼才好躲。

“陈一云明天会去主峰。”她在黑暗里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阿箐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阿箐没应声。但苏晚知道她在听。

“明天之前,”苏晚说,“你教我怎么把水搅浑。”

阿箐笑了一声。很低,像石头滚过地面。

“明天,你什么都不用做。”她说,“你只要在场,水就已经浑了。”

苏晚把手放在刀柄上。冰凉的,熟悉的,真实的。

她数。

一,二,三……

数到二十七的时候,她睡着了。

院子里,阿箐没有睡。她坐在石磨上,看着院门。

明天,有人要来。

她会让他知道,这院子不是那么好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