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省立医院高干病房是宋文博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你现在去,等于直接掀了全省老干部的遮羞布。”
车窗外冷雨如注,黑色奥迪在凌晨空旷的环城高架上疾驰,郑铁军透过车载加密电话传来的声音沙哑而紧绷。
“遮羞布下面若是烂疮,掀开才能救汉东的命。”
林峰坐在后排,左手用棉纱死死按住后背渗血的衬衫,嗓音冷硬得没有一丝起伏。车窗玻璃上倒映着他冷峻的面孔,旧伤与强酸灼伤的双重折磨让他的下颌线条绷得如刀锋般锐利。
凌晨五点四十分,省立医院南区。
苍翠的香樟树掩映着一栋五层苏式红砖小楼,这里是汉东全省副厅级以上干部指定的特护病房。院落门口没有挂牌,唯有一道沉重的电动伸缩门和站得笔直的保卫人员,隔绝了外面的市井烟火,透着一股森严的体制特权气息。
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大众紧随林峰的座驾之后,悄无声息地滑入林荫道。
车门推开,中央专案组副组长顾长明率先踏出,黑色夹克领口微敞,身后跟着两名神色冷肃的中年纪检干部,以及三位提着银色特种医疗冷藏箱的白大褂。
“长明组长,宋文博是老常委,省里好几位退下来的老领导刚才把电话打到了砚川书记家里。”林峰迎上去,脚步稳健,神色沉静。
顾长明抬头看了一眼顶楼亮着微弱黄光的窗户,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白气:“砚川书记只回了八个字——秉公执法,绝不姑息。手续在我的公文包里,走吧。”
几人乘专用梯直抵顶层特护病区。
刚出电梯门,迎面便是一堵无形的气墙。走廊两端被临时设置的折叠屏风挡住,宋文博的贴身秘书周建华和心内科主任高德明带着四名护士、两名保安,死死卡在IcU门前的消毒缓冲间。
“林副秘书长,顾组长,你们这是干什么?!”
周建华一眼瞥见顾长明胸前晃动的专案组工作胸牌,眼皮狂跳,但依然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厉声斥责道:“宋老昨晚十点突发大面积急性前壁心肌梗死,抢救了整整三个小时,中间室颤了三次!高主任刚刚才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现在上了重度镇静剂和体外反搏仪,经不起任何外部刺激!”
心内科主任高德明推了推金丝眼镜,手里捏着一叠墨迹未干的病危通知书和心电监护长图,神态傲慢中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冷硬:
“专案组的同志,请你们尊重医学规律!患者心肌坏死标记物肌钙蛋白严重超标,冠状动脉随时可能发生完全闭塞导致心源性猝死!省委老干部局有明文规定,特级抢救期间,任何人员探视审查必须经过医疗专家组一致同意!你们要是硬闯导致老领导发生意外,谁负得起这个政治责任?!”
高德明将病危通知书直接拍在缓冲间的玻璃台上,眼神锐利地盯着林峰:“林秘书长,你敢在责任告知书上签字担全责,我就放你进去!”
这顶“致死副部级干部”的政治大帽压下来,后方随行的省纪委青年干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在体制内,一旦老干部被查期间突发疾病身亡,无论办案人员掌握多少证据,都会陷入极其被动的舆论与纪律泥潭。
高德明嘴角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他笃定没人敢签这个字。
然而,林峰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份表格。
他单手插兜,往前走了一步。一股混杂着硝烟、血腥与冷雨的气息瞬间压了上去,退役军人特有的森寒气场让高德明心头一颤,不自觉退了半步。
林峰伸手抓起台面上的签字笔,笔尖在责任人一栏划下遒劲如刀的两个大字——林峰。
“字,我签了。”
林峰把笔扔回台面,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随即侧身让出通道:“高主任,认识一下,这位是北京协和医院心血管内科副主任、国家急危重症抢救专家组组长梁建国教授。中央专案组昨夜通过卫健委特批专机请来的。梁教授带了便携式冠脉血流超声仪和国家认证的快速生化荧光分析仪,三分钟出真结果。你那台老掉牙的监护仪,可以歇歇了。”
高德明的脸色瞬间一片惨白,握着病历本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梁建国这个名字在全国心血管领域就是金字塔尖的权威,自己伪造的那点伎俩在对方眼里与儿戏无异。
“等……等等!这里是省立医院,跨省医疗专家没有本地执业资质,不能……”
“高德明,你是不是以为,删了医院机房的监控,天下就没人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
清脆冷冽的声音在走廊尽头响起。
陈舟抱着一台经过军工级防磁改装的高性能军用笔记本快步走来。他甚至没有给周建华反应的时间,直接按下投影按键。
病房洁白的墙壁上,瞬间亮起了一组极其清晰的高清红外监控画面,时间戳清晰显示为昨夜二十三点十五分。
画面正中,本应“大面积心肌梗死、深度休克”的宋文博,身上连一根监护管线都没插,精神矍铄地靠坐在真皮沙发椅上,面前的小餐桌上摆着冒着热气的金汤鲍鱼捞饭。
更刺眼的是,画面里的宋文博手里拿着一部经过专业改装的黑色卫星电话,眼神阴鸷得令人发指,沙哑的声音通过陈舟的音轨降噪清晰地回荡在走廊里:
“……灰狼,轻语一号母厂的资产交割方案就在叶轻语手里,做了她。手脚做干净点,伪造成中毒窒息。天亮之前,省立医院有一辆挂着上海急救绿色通道车牌的转运救护车出省,你在第三个服务区换车,直接走南港走私船……”
全场死寂。
高德明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砸,膝盖一软,整个人烂泥般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假病历散落了一地:“我……我交代……心电图是用起搏器波形模拟软件生成的……宋老给了我儿子在多伦多一套公寓的钥匙……”
周建华面无血色,浑身颤抖着贴着墙根想要后退,两名特警已经如铁钳般扣住了他的肩膀。
林峰越过瘫软在地的高德明,抬脚猛地踹开IcU沉重的实木大门!
“砰!”
气流翻卷,病房内特有的消毒水味道被外面的冷风一冲而散。
原本应该躺在病床上命悬一线的宋文博,此刻已经换上了一套毫不起眼的蓝色护工服,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未注销不记名护照和瑞士银行密钥卡的黑色牛皮公文包,正拉开通往消防通道的暗门,半只脚已经跨了出去。
门被破开的巨响,让这位在汉东政坛呼风顺雨三十年的政协第一副主席浑身剧烈一震,动作僵在了半空。
宋文博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平日里威严深重、哪怕在省委常委会上也能谈笑风生的面孔,此刻写满了丧家之犬般的狰狞与惶恐。他的头发稀疏而花白,眼窝凹陷,死死盯着林峰身上那件被鲜血浸透的黑色衬衫。
“林峰……‘灰狼’失手了?”宋文博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眼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他不仅失手了,牙里的氰化物毒囊也被我抠出来了。”
林峰跨步上前,反手将那本从北岭稀土矿起获的三十年跨市域分配总账,以及刚才灰狼的卫星电话狠狠摔在病床上:“五十吨高纯氧化镝在青州编组站被全额扣停;西山疗养院三号楼的暗格被陆老亲自开启;省百亿产业引导基金被宋子豪转走的四十五亿资金链,被霍廷全网冻结。宋文博,你的底牌全烂了。”
宋文博看着那熟悉的黑色账册,身躯摇晃了两下,惨笑一声,背脊在这一刻颓然垮塌下去:“老陆……老陆居然背叛了我……三十年了,我替汉东的老班子守了三十年的规矩,你们这帮毛头小子,懂什么是政治吗?!你们动了汉东的根本,汉东的经济要倒退十年!”
顾长明面无表情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国徽印章的文件,声如洪钟:
“宋文博同志,根据《华国监察法》,经中央批准,国家监委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并依法采取留置措施。请你在留置决定书上签字。”
红头文件上的国徽在冷白色的荧光灯下散发着凛然天威。
宋文博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指缝间甚至渗出了血丝。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职务的终结,更是宋家在汉东连根拔起的丧钟。
两名纪检干部上前,迅速剥下他身上的护工服,给他套上了黑色的留置外套。
清晨七点整。
汉东省立医院大门外,雨势渐歇。
在几十名闻讯赶来的院方领导、病患家属以及部分省直机关闻风而至的干部注视下,宋文博戴着黑色的手铐,由两名荷枪实弹的特警押解着,缓缓走下台阶,塞进了中央专案组那辆深灰色的防弹囚车中。
囚车鸣笛离去的瞬间,省委大院的内部专网彻底炸开了锅。
那些平日里借口“病休”“疗养”、企图躲在幕后负隅顽抗的旧派官僚们,在看到通报与现场照片的刹那,心理防线全面决堤。
上午九点,省政府专班所在的办公楼外,破天荒地排起了长队。省能源集团新任党委副书记、省交投集团总经理、沿江水务集团董事长等六位重量级省属国企一把手,没有带秘书,甚至有人手里拎着铺盖卷,怀里揣着厚厚的历史关联交易自查报告,老老实实地在走廊的长椅上排队等待林峰的传唤。
汉东压抑了数年的官场空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涤荡一空。
林峰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任由医务人员用碘伏和纱布重新包扎他后背撕裂的伤口。
郑铁军推门而入,将一份加急内参递了过来:“人已经进看守所了。不过峰子,宋文博被押上车前,留下了一句话。”
“说什么?”林峰眼神微凝。
“他说——”郑铁军点了一支烟,神色凝重至极,“‘你动了汉东的根,京城裴家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