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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双助

入冬之后陆川的日程明显变紧了。全国五条线的汇报每周都要听,方伟虽然能承担大部分运营决策,但涉及跨区域的统筹和资源调配,最后还是要集中到他这里拍板。他开始发现很多事情自己已经顾不过来了——邮件堆积、会议冲突、各区域打来的电话在各条线路之间交叠着。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林珊正坐在地毯上陪女儿搭积木。女儿已经一岁半多了,能自己扶着沙发站起来走几步,虽然还不太稳,但已经能辨认出家里每件物品的归属和位置。陆川在沙发上坐下来,靠进靠垫里,闭了一会儿眼。林珊把积木推给女儿,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还行,就是事多。方伟那边管不过来,下面几个区域又各自有情况,中间缺一层人帮我对接。

你需要一个助理吧?

一个不够。得两个。他睁开眼。

林珊没有多问,只是低头把一块积木从女儿手边移开,放到她够不到的地方,然后说了一句:那你招人的时候注意一下,别找个太漂亮的。

陆川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女儿的积木搭到了第三层,在歪倒之前被林珊轻轻扶住了。他看着她们母女俩坐在暖色的灯光里,那一刻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把女儿快要碰倒的那块积木在她扶稳之前接住了。

招聘的消息放出去之后,简历像雪片一样涌进来。方伟让hR先筛了一轮,剩下八个人进入面试。陆川看了简历之后圈出了三个人,其中一个在他第一轮面试的时候就落选了。剩下的两位,一位叫程雅,三十二岁,前一家公司做了六年行政助理,已婚,简历干净利落,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的笃定。另一位叫王绪,二十九岁,能处理商务对接、会外语、有项目协调经验。陆川在第一轮面试时问了他几个商务场景的问题,他回答得有条理,思路清晰。两人的共同点是都足够冷静、足够专业,说话的时候不会盯着他的眼睛看太久,也不会在回答完问题之后露出等待评价的表情。

陆川在第二轮的面试中给了他们一个场景:如果你接到一个电话,说某座广场的商户因为物业纠纷要集体投诉,而方伟和我都在另一个城市的会议上联系不上,你怎么处理?

程雅回答:先确认投诉的规模和核心诉求,然后通知该区域总监介入现场协调,同时把情况整理成文字简报送给我,等方总或您方便的时候我来安排沟通优先级。她的回答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像一把被磨过的钥匙直接插进了锁孔里。

王绪的回答跟程雅的角度略有不同:我会先核实投诉是否真实,因为商户集体投诉有时候只是个别问题的放大,确认之后再协调区域团队处理。同时我会同步给方总留一条语音备忘录,确保他回到信号区之后第一时间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说话的时候语速平稳,停顿的位置恰到好处。

两个人都在同一天拿到了录用通知。陆川让hR把入职时间安排在了同一天——十二月第一周的周一。

入职当天陆川没有安排任何会议,单独跟两个人各聊了半小时。跟程雅聊的时候她安静地坐在他对面,膝上摊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没有在谈话中途低头写东西,偶尔在他停顿的时候抬眼看他一下,等他说完了再开口。她说您需要我做什么,列个清单就行,我会按优先级处理。陆川观察她说话时翻动笔记本页面的动作,她翻页的节奏很稳,每一页翻过去的时候手指都会在页面边缘停一下才落到下一页,像一个习惯把每一件事做完再接手下一件的人。

跟王绪聊的时候他坐在同样的位置上,膝上没有笔记本,但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做记录的方式是速记,他在他说话的过程中几乎没有抬头看过他,但他知道那些速记里记的是他说的每一个要点。他说我习惯用电子文档做追踪,所有事项都会列一个进度表,您随时可以查看。陆川在他的流程中看到了一个更偏向快节奏、多任务切换的风格,能适应更快的决策和突发状态。

两个人入职第一周,陆川的办公室变得比以前有序了很多。程雅每天早上八点半准时把当天的行程表放在他桌上,用蓝色圆珠笔标注了需要优先处理的几件事,并用一条线把她认为可以稍后处理的事项区分开来。王绪负责外部对接——跟各区域的电话会议、跟合作方的邮件往来、以及那些需要跟万达那边来回确认的流程节点。他回复邮件的速度很快,措辞精准简洁,不会在无关的细节上浪费时间。

一周之后陆川发现自己每天的可用时间比以前多了将近两个小时。那些需要反复跟进的杂务被两个人分走了,他可以把注意力集中在真正需要他决策的事情上——各区域的新签约商户审批、下季度的预算框架、以及那个还在持续积累的独立账户里的资金该如何部署。一个月之后他几乎没有再打开过公司邮箱,所有的邮件过滤工作都由程雅处理,她每周整理一份摘要给他,重要事项用红色标注,有紧急需求的用星号,普通信息整合在一起不需要他逐条阅读。王绪则在外部关系维护上发挥了更大的作用——他帮陆川对接了万达那边的几个窗口,把流程中的信息流简化到了一个更加顺畅的程度。

林珊没有见过程雅,只在家里听陆川提过几次她的名字。有一次周末的晚饭后她说那个程雅听起来挺能干的,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个跟她完全无关的人。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女儿嘴角沾着的米粒擦掉了,继续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

陈曦有一次来杭州看新店铺的装修进度时,顺便来陆川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她进门的时候程雅正好拿着文件从门口经过,两个人短暂地碰了一下目光——陈曦的那一眼停留了大约半秒,程雅的目光在她身上滑过去,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打招呼,然后继续朝走廊另一端走去。陈曦走进陆川办公室之后把门关上了,窗外的冬日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沙发上和她腿上铺开一道一道均匀的浅金色光带。

你新招的助理挺漂亮的。陈曦在沙发上坐下来,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面,侧过头来看他,阳光落在她的颧骨和下巴上。

你说的是哪个?

刚才经过的那个。另一个呢?

男的。

陈曦轻轻笑了一声,窗外工地传来的低沉锤声隔着玻璃透进来。她没有再多问,只是低头翻手机上装修团队发来的新店铺进度图,话题慢慢转到了店面的布局和施工细节上。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偶尔停下来放大某张图片,在看完上一张进度图之前,她的大拇指已经在下一张上方的区域做好了待命。

年底的时候陆川的日程终于不再那么拥挤了。两个助理的存在让他重新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节奏,他可以在每天下午留出一段完整的时间来处理真正重要的事情,而不是被各种细碎的杂务淹没。有一天晚上他在办公室加班,程雅也还没走。他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初冬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渗进来带着干冷的气息。身后的办公区还有一盏灯亮着,程雅坐在电脑前处理着白天的待办事项收尾。她的侧影被桌面的台灯勾出一个专注的轮廓,低垂的眉眼翻动着笔记本的页面,把最后一件事在清单上划掉了,然后合上本子关了灯,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他还站在窗边,就说了一句陆总,我先走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阵穿堂而过的晚风,他说。

她踩着平底鞋穿过走廊,脚步声在地板上渐行渐远,然后是大门合拢的咔嗒声。陆川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初冬的夜风已经完全渗进来了,他拉上外套拉链,也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