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国庆夹起讲桌上的教案，目光扫过那群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学员。
“下课！”
丢下两个字，他大步朝教室大门走去。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
“江野，跟我来办公室。”
战术教研室，主任办公室。
门被推开，江野走进去，反手带上门，立正在办公桌前。
许国庆拉开抽屉，摸出一包军供香烟，抽出一根扔了过去。
江野抬手接住，夹在指间，没点。
许国庆自己点燃一根烟，吐出一口烟雾。
“抽不抽？”
“部队里抽，学院里戒了。”
许国庆夹着烟笑了笑。
“你倒是个刺头，校规背得这么熟，沙盘上也是一刀见血。”
“东南军区送你来的时候，跟我打过招呼，陈思远司令亲自发的话，说你是个好苗子，别让我给练废了。”
江野保持军姿站立。
“司令费心了。”
许国庆把烟盒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费什么心？他就是护犊子！”
许国庆盯着江野。
“今天你在沙盘上搞的那套斩首战术，是特种部队的打法，你这小子，骨子里还是个特战兵。”
“能打赢就是好战术。”
“错！大错特错！”
许国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厚重的实木办公桌猛地一震。
“你那叫剑走偏锋！”
“真到了大兵团作战，几万人几十万人在战线上铺开，你指望几个特种兵去偷袭指挥所？”
“敌人的指挥所早就藏到地下八十米的核掩体里了，你悬崖斩首？悬崖底下全是雷区，你怎么斩？”
江野平视前方，语气平稳。
“请教员指教。”
许国庆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训练场。
“我查过你的卷宗，东南军区的新兵连结训，你破了全军记录，特战集训，你单挑了教官。”
“这都是单兵作战的巅峰，但在我这里，这些只算匹夫之勇！”
“匹夫之勇，也能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
“可如果敌人根本不给你单兵突进的机会呢？”
“如果敌人用三个重炮师把你所在的区域夷为平地呢？你跑得再快，能跑过一千五百米秒速的破片吗？”
江野沉默不语。
许国庆转过身来。
“你要学会调度，指挥官不是拿着突击步枪冲在最前面的人。”
“指挥官是坐在中军帐里，看着几万人去死，眼皮都不眨一下的人！”
“你要学势，以正合，以奇胜，奇兵是点缀，正兵才是基础。”
“你现在的思维太局限，只盯着局部的胜负，看不到全局的消耗。”
许国庆拉开抽屉，拿出一张黑色的磁卡，推到桌子边缘。
“这是绝密资料库的门禁卡。”
“里面有建国以来所有战区级演习的真实数据，包括很多失败的案例。”
“这些东西，外面的课本上连提都不会提，只有将官才有权限借阅。”
江野看着那张卡。
“给我用？”
“不然呢？我许国庆三十年没带过徒弟。”
“我教过的学生，现在肩膀上扛将星的都有，但他们只能叫我老师，不能叫师傅。”
许国庆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每周一、三、五晚上八点，到我这儿来，我给你单开沙盘，咱们一对一打。”
“你要是输得太难看，我随时收回这张卡。”
江野走上前，双手接过磁卡。
“明白，但我不会输得难看。”
许国庆指着办公室的大门。
“狂妄！滚去上课！”
江野敬了个礼，转身推门出去。
江野走出教研室大楼。
两旁的银杏树下，不少学员正三三两两地走着。
看到江野出来，原本闲聊的学员纷纷压低了声音，指指点点。
“看，就是他，战术一班的那个少尉。”
“真被许大校收了？我听说许大校在课堂上发了脾气，把大四的郑浩然学长都给骂下去了。”
“不止郑浩然，陆远也被骂得狗血淋头，这少尉靠一套斩首战术，直接把无解的沙盘给掀翻了！”
“许大校三十年没收过关门弟子，这可是独一份，以后在军区谁敢不给他面子？”
“这哪是来上学的，这是来进货的吧！”
各种议论声传入耳中，江野没理会旁人的目光，大步走回宿舍楼。
推开302宿舍的门。
周明正拿着一块抹布擦桌子，看到江野进来，赶紧把抹布丢进脸盆。
“江少尉，你回来了！俺在楼下都听说了！”
江野走到自己的柜子前，脱下常服外套。
“听说什么？”
周明凑过来，声音里透着激动。
“全院都在传，说你成了许教授的关门弟子！”
“俺刚才去打水，二班的人都在议论，说许教授以前连军区首长的面子都不给。”
“你这下可真是在学院里横着走了！”
江野换上作训服，语气平淡。
“传言而已，该干嘛干嘛。”
坐在上铺玩手机的陆远发出一声冷笑。
他翻身坐起，居高临下地看着江野。
“装什么清高？心里早乐开花了吧？”
“靠一套野路子战术博眼球，真以为自己是块将帅料了？”
江野把常服挂进衣柜，理了理衣领。
“是不是将帅料，沙盘上见真章。”
“你那个钻树林当野人的战术，确实挺有创意的，适合去神农架发展。”
周明在旁边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陆远脸色一变，指着周明。
“黑胖子，你笑什么？”
周明赶紧捂住嘴，连连摆手。
“俺没笑，俺嗓子痒，咳嗽。”
陆远从上铺跳下来，快步走到江野面前，两眼冒火。
“江野，你别太得意！许国庆在学院里是横，但他只是个教书的。”
“离开这所学校，东南军区还是讲背景的地方，我爸一句话，就能让你在基层连队待一辈子！”
江野转过身，迎着陆远的视线。
“你除了拿你爸压人，还会点什么？”
“脱了这身军装，你连周明都不如，周明至少还会种大棚蔬菜，你会什么？会喝开水？”
陆远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握得死紧。
他咬着牙，直勾勾盯着江野。
“行！咱们走着瞧！在指挥学院，我有的是办法整你！”
“随时奉陪。”
陆远转身一脚踹倒椅子，拉开宿舍门，大步跨了出去。
“砰！”
门被重重砸上，门框发出一声巨响。
周明吓了一跳，赶紧把椅子扶起来。
“江少尉，这陆远心眼小，你得防着他点，他家里在军区那边关系硬，万一真下黑手……”
江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关系再硬，挡不住子弹，在军校，实力就是唯一的背景。”
周明用力点头。
“俺信你！”
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处。
陆远靠在墙上，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陆少，怎么有空打电话过来？在学院那边还习惯吗？”
陆远压低声音，语气阴冷。
“老张，少废话，帮我办件事。”
“陆少您吩咐。”
“帮我查查学院最近有什么大型活动，尤其是能让人下不来台的那种。”
老张在电话里回想了一下。
“最近也就是下周的体能运动会了，各系都要出人，指挥系年年垫底，丢人得很。”
陆远冷笑了一声。
“运动会？好！”
“你找几个体工大队退下来的熟人，或者去特种作战系那边打个招呼，给我盯死一个人。”
“谁？”
“江野，战术一班的少尉，我要让他在全校面前丢尽脸面！”
“我要让他知道，指挥学院不是他这种泥腿子能横行霸道的地方！”
“陆少放心，特战系那边有几个体工大队特招进来的，体能全军区挂号。”
“我这就去打点，保证让他们把江野虐得找不着北！”
陆远挂断电话，看着手机屏幕，扯起一边嘴角。
“许国庆的关门弟子？我倒要看看，到了运动场上，你能摔得多惨！”
……
江野拿起脸盆和毛巾，准备去洗漱房洗把脸。
他推开门，顺着走廊往外走。
刚走到楼梯口，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常服的中年军官。
他肩章上挂着两杠四星的大校军衔，正是战术指挥系的主任，张国栋。
张国栋停下脚步，看到江野，眼睛顿时一亮。
江野立正敬礼。
“主任好！”
张国栋回了个礼，伸手拍了拍江野的肩膀。
“江野啊，你可是让我刮目相看，许国庆那个老倔驴，今天在教研室里把你夸上天了！”
“许教员只是鼓励后进。”
“别谦虚了，许国庆三十年没收过学生，你今天算是破了他的例，这说明你是真有本事！”
张国栋往四周看了看，确认走廊上没别人，这才拉着江野走到楼梯拐角。
“有件事，我得找你商量商量。”
“主任请下命令。”
张国栋摆摆手。
“这不是命令，是私人请求。”
张国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无奈。
“你也知道，咱们战术指挥系拼脑子、拼沙盘、拼理论，在全院那是拔尖的，但一到体能上就拉胯。”
江野静静听着。
“不怕你笑话，每次开会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
“战术系都是靠脑子吃饭的，体能确实不是强项，但军人哪有不讲体能的？”
“没有好身体，再好的战术也打不出来！”
“主任，我刚进修，不适合太高调。”
张国栋连连摇头。
“高调？你今天在沙盘推演上已经高调到天际了，再高调一点也无妨！”
“我查过你的档案，东南军区大比武的双料冠军，你这体能素质绝对是怪物级别的。”
“只要你能拿几个名次，以后在生活上有什么要求，我全给你开绿灯！”
“请假也开绿灯？”
“只要你不耽误考试，随时批！”
张国栋给出承诺。
系主任堵在走廊口，一脸恳求。
“江野同学，咱们系年年体能运动会垫底，今年你能不能代表出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