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阎王的大手，在江野肩膀上拍了拍。
“大队长，这调档函下得够急的。”
江野把文件装进牛皮纸袋。
“陈司令亲自签的字，今天上午刚盖章，下午你就得交接。”
李阎王拉开抽屉，掏出一盒烟，扔给江野一根。
“战术指挥系，全军区一年就两个在职名额。你小子要是敢在里面丢人，别说是我李阎王带出来的兵！”
“丢不了人。”
江野把烟别在耳后。
“不过新兵那帮刺头，还没磨平。”
“刺头有刺头的活法。”
李阎王摆了摆手。
“雷超和刺猬底子扎实，剩下的李明和孙铁柱能盯住。你该去更高的地方拔头筹！”
“是！”
江野立正。
回宿舍只用了五分钟。
江野的行李，少得可怜。
两套换洗的夏常服，一套作训服，一双擦得发亮的正装皮鞋。
外加苏慕雪之前给他的那个战术平板。
背包拉链一拉，整整齐齐。
营房楼下。
一百二十名集训新兵，已经列队完毕。
队伍排成四个方阵，横平竖直。
雷超站在队列最前列，胸膛挺得高高的。
刺猬站在第二排，两只手紧贴裤缝。
李明眼眶通红，站在队列旁边吸溜着鼻子。
江野单手拎着军绿色行李包，走下台阶。
“全体都有！”
雷超扯着嗓子大吼。
“立正！敬礼！”
一百二十条手臂，齐刷刷抬起。
整齐划一的军礼，在阳光下定格。
雷超从队伍里跨出一步，双手捧着黑色硬质战术盒，快步走到江野面前。
“总教官！”
雷超大声喊道。
“说。”
江野看着他。
“这是大队全体受训队员，给您准备的！”
雷超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把哑光黑色的九五式多功能军刺。
刀身经过防反光处理，手柄缠着吸汗防滑的黑色伞绳。
在刀刃根部，工整地用激光雕刻着四个小字：利刃出鞘。
“谁的主意？”
江野问。
“全队凑钱买的制式胚子，我亲手用激光机刻的字！”
雷超站得笔直。
“报告教官，我们没丢利刃的脸！”
江野伸手拿起军刺。
精钢的分量，沉甸甸的。
他把军刺插在战术腰带的快拔套里。
“刀不错。”
江野拍了拍雷超的肩膀。
“我收下了。”
“排长！”
李明从旁边蹿了出来。
他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直接扑了过来。
“排长啊！你这一走，谁管大队长给我们加练二十公里啊！”
李明扯着嗓子嚎叫。
“新兵连你带我，边防连你带我，到了特战队你还带我！”
“你现在去上大学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受苦受难啊！”
江野抬手抵住李明的脑门，把他推开半米。
“哭什么？又不是见不到了。”
江野看着他。
“军校管得严啊！”
李明抹了一把鼻涕。
“听说连大门都出不来！”
“少听小道消息。”
江野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扔给他。
“把脸擦干净，像个特战队员的样子。”
孙铁柱从队列后方走出来。
这位边防老兵，脸上依旧满是风霜印子。
他没像李明那样痛哭，只是走到江野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排长。”
孙铁柱把油纸包递过去。
“什么东西？”
江野问。
“北疆老乡寄来的风干牛肉。”
孙铁柱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
“硬得很，嚼着顶饱，路上吃。”
江野接过油纸包。
油纸上，还带着孙铁柱胸口的体温。
“谢了，铁柱。”
江野收进口袋。
“到了军校，别跟那些坐办公室的文职较劲。”
孙铁柱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咱们是从雪堆里爬出来的，跟他们不是一路人，但首长让你去，肯定有道理。”
“我心里有数。”
江野点头。
李阎王站在遮阳棚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行了！”
李阎王大吼一声。
“送行车到了！江野，上车！”
一辆墨绿色的军用越野车，停在操场边缘。
江野转过身，将行李包扔进后座。
他站在车门旁，面对着操场上一百多张年轻的面孔，抬手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回见。”
江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轮卷起一小片尘土，朝着营区大门疾驰而去。
车窗外，李明的嚎叫声隐约传了过来。
“排长！放假一定要回来看我们啊！”
……
车子驶上国防公路。
江野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苏慕雪的名字。
他直接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
“喂？”
苏慕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敲击键盘的背景音。
“测试报告我刚在科研所核心库完成归档，付总工没派人找你麻烦吧？”
“找了。”
江野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白杨树。
“他去利刃大队了？”
苏慕雪停下敲键盘的动作，声音多了一分警惕。
“他这人虽然古板，但看重数据，要是他刁难你，我去找所长调原始记录。”
“他没去大队。”
江野开口。
“他直接把电话打给陈司令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司令怎么说？”
苏慕雪问。
“陈司令下了调令。”
“调令？”
苏慕雪语速变快。
“把你调去哪？军区警卫团还是特战旅机关？”
“陆军指挥学院。”
江野淡淡吐出六个字。
“去军校？”
苏慕雪的声音猛地拔高。
“进修指挥？”
“战术指挥系，在职进修班，今天报到。”
苏慕雪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陆军指挥学院，是在城南红旗路那个校区吗？”
“对。”
江野应了一声。
“距离你们军区科研所本部大楼，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打车十五分钟。”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江野甚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的轻微呼吸声。
“苏研究员。”
江野对着话筒调侃。
“怎么不说话了？高兴傻了？”
“谁高兴了。”
苏慕雪的声音重新恢复清冷，但语调明显轻快了不少。
“我是去搞科研的，天天泡在实验室，哪有空搭理你。”
“真没空？”
“没空。”
苏慕雪嘴硬。
“单兵装甲的项目刚立项，我每天要跑几万条数据，忙得很。”
“那我周末去科研所大门口接你。”
“随便你，反正我不一定有时间出来。”
苏慕雪说完，迅速挂断了电话。
……
科研所单人宿舍里。
苏慕雪把手机按在胸口，整个人在原地蹦了三下。
她那头利落的长发散开，白大褂的衣角跟着晃动。
“咚！咚！咚！”
宿舍的地板被踩得发响。
对桌的李娜端着水杯走进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慕雪，你中彩票了？”
李娜揉了揉眼睛。
“平时连笑都不笑一下的苏大校花，大白天在宿舍跳健美操？”
苏慕雪赶紧收住脚步，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
“没什么。”
苏慕雪坐回书桌前，抓起鼠标。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李娜凑过来，盯着她的脸。
“脸都红了，是不是那个江野给你发消息了？”
“没有。”
苏慕雪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少来！”
李娜拉开椅子坐下。
“赶紧老实交代，不然今晚我抢你零食！”
“他调去陆军指挥学院了。”
苏慕雪抿了抿唇，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抬。
“陆军指挥学院？”
李娜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那不就在咱们隔壁街区吗！走路半小时，坐公交三站路！”
“嗯。”
苏慕雪低头敲键盘。
“我的天哪！”
李娜尖叫出声。
“你们俩这是把军区当民政局了啊！”
“一个造枪，一个开枪，连学校和研究所都安排在一个片区！”
“这不是公费谈恋爱是什么！”
“李娜，你再乱喊，下周的文献你自己翻译。”
苏慕雪板起脸警告。
“行行行，我不喊！”
李娜捂着嘴笑。
“不过苏大小姐，你这下可算踏实了，不用天天盯着手机看信号了。”
苏慕雪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模型，眼底的光芒格外明亮。
……
另一边。
军用越野车，缓缓停在一座巍峨的营区大门前。
高大的花岗岩门柱上，悬挂着金色的军徽。
两名持枪哨兵身姿如松，目光如炬。
大门正上方，八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中国人民解放军陆军指挥学院。
车门打开。
江野跳下车，反手把行李包挎在肩上。
一名戴着红袖章的学员队作训参谋，快步走过来。
“是江野少尉吧？”
参谋敬了个礼。
“是。”
江野回礼。
“陈司令办公室打过招呼了。”
参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档案袋，递给江野。
“这是你的入学通知书、学员证，还有宿舍钥匙。”
江野接过来，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张硬卡纸。
那是战术指挥系进修一班的宿舍分配表。
上面赫然写着：
【302宿舍学员名单】
【陆远：战术指挥系学员（军区之子）】
【霍天赐：战术指挥系学员（军区长之子）】
【周明：战术指挥系学员（山东籍基层保送优秀士兵）】
【江野：战术指挥系学员（特战大队少尉/破格调入）】
江野看着纸页上的四行字。
作训参谋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开口。
“江少尉，这几位室友背景可都不简单，脾气大得很。”
“是吗？”
江野把通知书塞回档案袋，反手扣上作训帽的帽檐。
“那就去会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