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是傅斯年给她做精神力治疗。
自从她在治疗过程中睡着,并且能一觉睡到天亮之后,治疗地点就改在了她房间,挪来挪去反而麻烦。
治疗前,李十安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跟他提起了扶光说的那些向导工作方式。
傅斯年听完,嘴角往上一挑,哼出一个笑:“这个铁娘子。”
他笑完,转头看她,语气很随意。
“你不用管她。什么时候能开展工作,以及以什么方式开展工作——不是由她说了算的。”
李十安瞥他一眼:“我说了算不算?”
“算百分之二十?”傅斯年单手撑着下巴,拇指和食指捏出一个微小的缝隙。
李十安盯着那个缝隙看了两秒。
“还好。”她把抱枕往怀里摁了摁,“我以为算个零呢。”
“那其余百分之七十的构成是?”
“大约白麒百分之二十,裴言川百分之四十,我百分之十,承影百分之十。”
客厅安静了大约三秒。
然后李十安把抱枕拿开了,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正襟危坐,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挂着一个彬彬有礼的微笑。
“怎么?你就只给你妹争取到百分之十的权力?”
她的声音平稳得过分,每个字都咬得字正腔圆,“你妹不值钱呀。要不这样——我当你妈好了。”
傅斯年盯着她脸上那个完美的微笑,伸手去掏光脑。
他的手指快得不正常,解锁屏幕的动作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兴奋,拨出视频通话的速度快到让李十安来不及收回脸上的表情。
一个从容弘雅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屏幕上。
“老爸,”傅斯年对着镜头,一字一顿,笑得像偷到了鱼的猫,“我有妈妈啦。”
然后他把脑袋伸过来,和李十安头并头地挤进同一个画面里。
两张脸贴在一起——一张笑得灿烂无比,一张的笑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
但输人不能输阵。
李十安伸手,朝屏幕挥了挥,笑容甚至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
“嗨,老公你好。我们儿子有点调皮,可不可以打?”
对面的男子不紧不慢地靠向椅背,姿态从容,声音沉稳而温和。
“教育不能简单粗暴,还得奖惩分明。我看这件事,我们儿子办得很好。该奖励。”
李十安的眼睛瞬间瞪大。
原本椭圆形的丹凤眼睁成了圆溜溜的杏仁眼,瞳孔瞬间放大使得眼神小鹿一样澄澈灵动。
里面的光摇摇晃晃的,全是措手不及。
视频那头的镜头转了。
画面扫过四周,显然是一间书房,布置得温馨典雅,书架上的书排列得整整齐齐,台灯的光晕温暖而克制。
镜头从书架上缓缓移过,最后停在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上。
“谢谢十安,我很喜欢这幅画。”
那是李十安画的向日葵静物。
纯净的铬黄背景下,插在花瓶里的十五朵向日葵。
每一朵都有夸张的形体和激情四射的色彩,花瓣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张力,像是在画布上跟谁较劲。
在明亮而灿烂的底色上,向日葵如烈火般艳丽,几乎要从画框里溢出来。
“不用谢,应该的。”她客气道。
镜头转回来。对面的男子微抿着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李十安看着那个笑容,瞳孔里的光晃了一下,然后她忽然就明白了。
这该死的血脉传承。
“我决定了,我要当你奶奶!”李十安气焰高涨。
“我爷爷肯定是愿意的,关键是我奶奶可能不会同意吧?”
傅斯年火上浇油。他是科技产物没有妈,但他爸不是呀,他奶奶还活着,活蹦乱跳的那种。
对面的男人端起茶杯,用淡定的表情说着最离经叛道的话。
“我都没关系的。十安开心就好。”
李十安抱头,自闭了。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抱枕里,维持这个姿势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她猛地弹起来。
抱枕落地,赤脚踩在地板上,人已经扑出去了。
她直冲傅斯年,把他从沙发上拽下来,压在地板上,狂揍。
不是那种有章法的揍,是小孩打架式的胡抡。
拳头砸在他肩膀上,膝盖压着他的大腿,乱发糊了一脸。
傅斯年完全没有反击,只是抬手护着她的腰,怕她从自己身上滚下去摔到地板。
他的笑声闷在胸腔里,震得她压在他胸口的手掌微微发麻。
力竭。李十安翻下来,和他并排躺在地板上。天花板上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低。
过了一会儿,李十安侧着蜷进傅斯年怀里,小小的一只。
她知道傅斯年的良苦用心。
傅斯年走后,李十安把卧室的灯光调暗,刚躺下,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
是肉垫落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厚重,每一次落地都带着一种收敛到极致的重量感,像是在提醒你:我很重,但我为你放轻了步伐。
一只老虎从卧室门口走进来。
沉稳而威严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君主。
它抬起头,看向李十安。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原本交织着智慧与凶猛,可看向她时,凶猛褪去,只剩柔软。
李十安静静地看着它。不猜都知道是谁的精神体。
老虎径自跳上了床。
床垫猛地往下一沉,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这只老虎几乎占了大床的三分之二,尾巴从床沿垂下去,尾巴尖还在若有若无地晃动。
李十安爬起来,跪在床垫上,面对面地盯着老虎那张圆脸。
她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表情郑重其事,像是在宣读一份严肃的免责声明。
“肉柴,肉少,卡牙齿,不好吃。”
老虎看着她,圆圆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的表情。
那个笑容让一只猛兽在零点几秒内变成了一个愿意陪你玩过家家的温柔巨兽。
李十安放心了。
她爬过去,趴在了老虎身上,能感觉到下面那层坚硬的肌肉和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老虎的体温很高,隔着皮毛透出来,把她的胸口和肚子都焐热了。
她趴在上面,像趴在一张活的、会呼吸的、自带加热功能的毛毯上。
呼吸声从平稳到绵长,只用了不到三分钟。
老虎的头枕在两只前爪上,一动不动。
它没有翻身,没有挪动,甚至连尾巴都停止了晃动,像是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惊扰到趴在自己背上的那个小人。
只有肚子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带着背上的人一起一伏,像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摇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