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功总决书钉在界碑上后,最先被改动的不是战旗,是坡尺。
天未亮,七台同时收到一卷黑金副令。副令没有命他们交出供给线,只命三日内报明黑石岭主峰三条上坡路的实长、可载量和归属人。谁先报全,谁便可在大会战前登记前线供给权。
这话听起来像验路。
孟小澄却先看副令边角。纸角压着三枚浅印,黑江、赤牙、北岭各一枚,正好能把七台昨夜拆开的零散责任重新拉进三军名下。若供给队照令填“归属人”,七座旧台便不是被谁修活,而是在主峰战前被谁预收。
林夜没有撕令。
他的侯域边缘仍疼,七道焦线像钉在胸口。陆小棠早把三日限制写在医帐板上,他此刻若用一尺战域压副令里的黑金火,能压住一时,也会让敌人说七台靠年轻侯私力拒军令。
宋砚把副令摊在第七台石面:“先量坡,不填主。”
三条路分作三组。老车夫量北坡车辙,孟小澄量中坡人力,能走的断烽台伤员带两名供料手量南坡伤员撤回线。每一组只报本路能承什么,谁签的责,暂不写归属。
黑江轻骑提出异议:“不写归属,军部不收。”
“那就让军部先收实数。”孟小澄把第一只空车推出七台,“这车只能装半车,不因谁收它就变成满车。”
北坡很快给了答案。
第一个坡桩写着三里,老车夫却只走了二里六十步,车轴已经发热。石面下埋着一排细铁齿,空车过得去,半车粮便会被磨得慢半刻。若按桩报路,今晚第一趟药会迟;若拆桩,黑金副令就会说供给队毁坏军标。
老车夫没有拆。
他用暖轴油在桩旁画了一道短痕,再让车脚推空车、半车、满车各走一段。空车能过,半车折轴,满车卡死。三组痕迹并排留在石上,军标仍在,虚长也被钉在旁边。
代价立刻落下。
半车折了左轴,七台只剩三辆能立刻动的空车;暖轴油又少一壶,第四台夜灯必须熄掉半盏。石车脚的背伤未合,仍撑着换轴,被陆小棠当场勒令退下一轮。
中坡也不顺。
孟小澄量到第二处转弯时,黑金副令忽然自己浮字:主峰战前,所有测坡人须列入临时军工名册。她身后的两名新供料手脸色发白。列入军工名册,意味着若主峰失守,他们便会被作为失责兵丁结算,而不是前仓临时供给者。
孟小澄没有替他们签。
她把名册放到二人面前:“愿进名册,写自己走过哪一段;不愿,也写明退出处。退出不是逃,是不承受自己没认过的战责。”
其中一人退了。
前仓少了一个能背小包的人。孟小澄把这个缺口写进七台总板,没有用“人手调配”四个字抹平。另一人留下,只签中坡第二弯到第三弯,不签整条中坡。
南坡回报最晚。
断烽台伤员带回一块被雨水泡软的旧界牌。牌背写着:主峰归属,以第一支完整供给队抵达坡顶为准。完整二字下面另有细小刻痕,按旧军规,伤员、药、车、旗缺一不可。
敌人不是要他们赢一场仗,是要逼他们把所有活责捏成一支“完整队”。
宋砚把三路测量结果合在一起,仍没有写主名。他只写:北坡损轴,中坡退一人,南坡归属规矩藏旧界牌;七台可供给,不可先归属。
黑金副令被这行字压得一暗,却没有消失。
界碑方向忽然传来第一通战鼓。
鼓声之后,主峰下新立起十二根更高的坡桩,每一根都套着军功铜环。谁拔第一根桩,谁的名字便会先被送进主峰供给权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