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名死者的补偿清单干净得过分。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家属签收、军医确认和白账仓结清印。若这份清单成立，三年前少到的第三箱便只是迟到物资，不是延误救治；许照年销印回执也会被解释成事后补齐旧手续。
韩医吏盯着第一个名字，脸色却越来越白。
“他没有家属。”他说。
清算席随员立刻道：“你离前哨三年，记错也正常。”
林夜没有让韩医吏继续争。他把补偿清单压到井水实测旁：“先过井。”
所有人都看向他。
伤册与井水本是两条路。可迟火水费单、军医旧箱和假券红粉已经把水路、军路、商路缠在一起。若补偿清单也曾走过白账仓旧井，纸纤维里应该沾过同一种迟火水灰。
陆小棠取清水、旧井水、已净化水三碟。她不把死者名字浸入水中，只剪下每栏边角极细的一点纸屑。第一碟无反应，第二碟起灰纹，第三碟灰纹淡而不散。补偿清单确实曾接触过迟火水。
清算席随员马上说：“白账仓文书经过旧井周边，沾水不奇。”
女学生把井温记录翻到三年前那月：“旧井那时封存。”
一句话让随员噎住。
宋砚把封存记录、井温异常、补偿清单纸灰并列。它们仍不能直接定五席罪，却能证明所谓三年前结清清单，不该在封存旧井留下水灰。
陆小棠还要再验第二名死者，手却顿了一下。她连守水路、药匣和旧伤册，已经超过一整夜。医针扎进纸角时，针尖偏了半分，差点划到名字。
林夜按住纸页：“换人。”
“换人会慢。”
“慢也换。”
他这次没有让她硬撑。证据不能靠一个医者把身体烧完来保全。卫临接第二轮，韩医吏只报旧伤类，不碰纸。速度果然慢了一倍，医帐那边又催来三次复冷时刻。
陆小棠退到药架旁，第一次没有立刻伸手。她把自己漏掉的半刻也写进医表，字迹很稳。医帐学徒看见后，才敢把自己先前误算的一次清洗水耗补上去。疲惫若不入账，明日就会变成新的错账。
代价写在公板上，没人假装从容。
第二、第三名死者的纸灰都有迟火水痕。第四名没有。韩医吏看见第四名，忽然闭了闭眼：“这个人当年被救回来了，后来转到外城。”
补偿清单把活人写死了。
这比伪造签收更狠。活人若在外城还能找到，白账仓就能说名单误录；若找不到，清算席又能把韩医吏写成记忆错乱。裴照没有立刻派人找。他让七城公板发布寻转院记录，只要外城医帐、商号借药、军库水车三类记录，暂不找人。
林夜看懂他的意思。
找人容易被截，先找活过的路。证链仍不走人。
黄昏时，外城传回半条水车记录。第四名伤者三年前确实被转走，同行还有两名无名重伤者。水车记录只到黑石坡，之后再无入城。
补偿清单背面，同一时刻浮出两行新字。
缺名二人，已按战损结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