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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勇都一一记下了,拿了一支铅笔在墙上画记号,画得很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从唐楼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了。

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下去,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把整条庙街镀上了一层暖色的滤镜。

街上的小贩开始出摊了,烤串的、卖鱼蛋的、卖牛杂的、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各个巷子里涌出来,像是被什么信号召唤了一样。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炭火的焦味、酱料的咸香、栗子的甜味、牛杂的卤香——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气味网,让人还没吃晚饭就先饿了。

雷弟站在唐楼门口,点了一根烟,叼在嘴角,吸了一口。

烟雾在金色的光线里散开,像是一层薄纱,把远处的景物变得模糊了。

他眯着眼看着那栋淡黄色的唐楼,看着门口堆着的建筑材料,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人。

半个月前,这里还是别人的房子。

再过十天,前面的铺面就能交到他手上。

到时候装修一完,设备一进,餐馆就能开业了。

至于餐馆做什么菜、叫什么名字、请不请人、定位是什么档次的——这些事,他还没想好。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看着唐楼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的,像是小跑。

“雷哥!”

阿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喘,像是跑了一段路。

雷弟转过身,靠在唐楼的门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看着她从街对面跑过来。

阿霞今天穿的是那条新买的纯白色裙子,裙摆在膝盖上方两寸,跑起来的时候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露出白皙的小腿。头发扎着低马尾,用那根浅蓝色的发圈系着,蝴蝶结今天别在了侧边,不是正后方。

帆布鞋是新的那双,白色的鞋底还雪白雪白的,没有沾上灰,鞋带系了两个蝴蝶结,两边的耳朵一样大。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几个橙子和一包饼干。

跑到跟前的时候,她停下来,微微弯着腰喘了几口气,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纯白色的裙子上沾了几滴水渍,是橙子上的露水蹭上去的,洇出几个小小的透明圆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脸颊红扑扑的,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馒头。

“你怎么来了?”雷弟把烟从嘴角拿下来,看着她。

“我在家待着没事做。”阿霞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就想过来看看,给你带了点水果。”

她把塑料袋举起来,在雷弟面前晃了晃,塑料袋哗哗响。橙子在袋子里滚动,其中一个撞到了饼干盒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雷弟接过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的橙子和饼干,又看了一眼阿霞。

阿霞站在他面前,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白色裙子照得透亮,能看见裙子里面的轮廓——两条细细的肩带,和肩带下面白皙的皮肤。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仰着脸看着他,嘴角弯着,带着一种小得意的表情,像是在说“看,我给你买东西了,我也学会花钱了”。

“今天花了多少钱?”雷弟问,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

“二十八块。”阿霞说,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二,又伸出八根手指,发现手不够用,又换了个手势,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八;“橙子十八块,饼干十块。那个饼干是进口的,我看了好久没舍得买,今天想着带给你尝尝,就买了。”

雷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进去看看?”雷弟偏了偏头,朝唐楼里面指了指。

阿霞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像是有两颗小星星在里面跳。

雷弟转身走进唐楼,阿霞跟在他身后,两只手背在身后,十指交叉,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许多,像是一只闻到鱼味的猫,眼睛里全是好奇和期待。

铺面里面的工人还在干活,搅拌机嗡嗡地响,铁锹刮地的声音刺啦刺啦的。阿霞跟在雷弟身后,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眼睛里全是好奇。水磨石地面被撬掉了一大半,她踮着脚尖绕过那些碎块,白色的帆布鞋底小心翼翼地在没有碎块的地方落脚,生怕把新鞋子蹭花了。

“这里以后是餐馆的前厅。”雷弟指了指铺面;“可以摆不少张桌子,靠墙放一排卡座,中间……。”

阿霞仰着头看着那个空间,眼睛里全是画面。阳光从卷帘门的上半截照进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把她的鼻梁和颧骨照得发亮。

她在想象那些桌子摆好之后的样子——铺着白色桌布的方桌,靠墙的卡座坐满了客人,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厨师的翻炒声和客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这里放收银台。”雷弟走到铺面靠墙的一个角落,抬手指了指。那里已经预留好了插座和电话线,电线从墙里伸出来,用胶带缠着,等收银台装好了再接上去;“你坐在这里收钱。”

阿霞愣了一下,张了张嘴,脸上露出意外又惊喜的表情,像是没想到雷弟会给她安排一个这么重要的位置。

“我……我收钱?”阿霞指了指自己,手指尖点着自己的胸口。

“不然呢?我收?”雷弟看了她一眼。

阿霞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马尾辫在脑后甩了两下。

穿过铺面,走过打通了的天井,石榴树在傍晚的光线里投下一片斑驳的树影,叶子的影子落在阿霞的白裙子上,像是一幅水墨画。

阿霞走到石榴树旁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树上挂着的一个青红色的石榴,果子已经熟了大半,表皮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

她的指尖碰了一下那些籽,凉丝丝的,她缩回手,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等搬进来了,我天天给这棵树浇水。”阿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认真;“以后结了石榴,我可以做石榴糖水给你喝。”

雷弟站在天井中间,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蹲在石榴树旁边,用手指拨弄着树下的青苔。

“阿霞。”

“嗯?”阿霞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片从树上掉下来的叶子,叶子已经黄了,边缘卷曲,脆脆的,轻轻一捏就碎了。

“再过十天,前面的铺面就能装修完了。”雷弟说,语气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到时候餐馆开业,你就坐在收银台后面收钱。”

阿霞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白色的裙子上沾了几道绿色的叶汁,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擦了擦,擦不掉,也就不管了。

她走到雷弟面前,仰起脸看着他。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棕色,每一根发丝都在发光,像是一顶用金线织成的王冠。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灯光照出来的反光,是她自己眼睛里的光,亮亮的,暖暖的,像两颗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雷哥,餐馆叫什么名字?”阿霞问。

雷弟愣了一下。

名字。他还没想过。

雷弟把烟叼回嘴里,眯着眼想了想,烟雾在嘴角缭绕,灰白色的,在金色的光线里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银色。

“随便。”雷弟说;“就叫随便。”

阿霞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随……随便?”阿霞的眉毛拧在了一起,眉心皱出一个小小的川字;“这名字也太随便了吧?”

“那就叫雷记。”雷弟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卖什么?”

“卖什么?”阿霞又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要开餐馆吗?”

雷弟沉默了两秒。

雷弟说,“你说。”

“海鲜大排档……”阿霞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雷弟说道“不错”。

不过雷弟他都不会。

雷弟嘴角微微一笑心道;卧操,啥都不会就开业了,赶紧请大厨吧!

“雷哥,你在笑什么?”阿霞歪着头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嘴角那个神秘的笑容上停了两秒。

“没什么。”雷弟把笑容收回去;“回家吧。”

两个人从唐楼出来,沿着庙街往回走。

傍晚的庙街比白天热闹了十倍不止。摊位一个挨一个地支起来了,卖衣服的、卖鞋的、卖首饰的、卖电子表的,各种商品琳琅满目,把整条街塞得满满当当。

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有的用粤语喊“便靓正”,有的用国语喊“便宜了便宜了”,还有的直接用身体语言——站在摊位前拍手吸引路人注意。

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香味——烤鱿鱼的焦香味、鸡蛋仔的甜香味、咖喱鱼蛋的辛辣味、煎酿三宝的油香味——各种味道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庙街独有的气味,说不清道不明,但一闻到就知道是庙街。

阿霞走在雷弟身边,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角,另一只手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那个没吃完的进口饼干。

她的步子轻快,嘴角挂着笑,眼睛左看右看,看什么都新鲜。

路过一个卖鸡蛋仔的摊位时,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多看了两眼那排金黄色的鸡蛋仔,圆圆的一板一板的,冒着热气,蛋香味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

“想吃什么?”雷弟偏头看了她一眼。

阿霞想了想,指了指路边的牛杂摊:“我想吃牛杂。”

“你不是说刚吃过饭不饿吗?”雷弟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打趣的笑意。

“那是刚才。”阿霞理直气壮地说,马尾辫晃了晃;“走了这么远的路,又饿了。”

雷弟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走到牛杂摊前,对老板说:“来一碗牛杂,多加萝卜。”

牛杂摊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挺着大肚子,穿着一件油渍斑斑的白围裙,围裙上印着一个可乐的商标,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他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从锅里捞出牛杂、牛肚、牛肺、牛肠,一块一块地剪开,放进碗里,再浇上一勺热汤,撒上一把葱花和香菜。

阿霞端着那碗牛杂,用竹签扎了一块萝卜送进嘴里,萝卜炖得软烂,吸饱了汤汁,一口咬下去,汁水在嘴里爆开,她的眼睛立刻亮了,眯成了两条缝,嘴角上扬,露出一种极度满足的表情。

“好吃吗?”雷弟看着她。

“好吃!”阿霞用力地点了点头,嘴里的萝卜还没咽下去,声音含混不清,但语气里的满足感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她扎了一块牛肠递到雷弟嘴边,竹签伸过来的时候抖了一下,牛肠在竹签上晃了晃。雷弟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牛肠,犹豫了零点几秒,张嘴接住了。

嚼了两下,确实不错。牛肠洗得干净,没有异味,煮得恰到好处,嚼起来有弹性,又不会太韧,卤水的味道渗进去了大半,咸香适中。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一人端着一碗牛杂,阿霞边走边吃,雷弟走几步就吃一口她递过来的牛杂,配合得还挺默契。

走到大坑道路口的时候,阿霞的牛杂吃完了,她把空碗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用纸巾擦了擦手,重新攥住了雷弟的衣角。

“雷哥。”

“嗯。”

“你说包我一辈子,是不是真的?”阿霞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雷弟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咔咔的,节奏不变,像是没听见这个问题一样。

走出好几步,他才开口。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雷弟说,语气和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一颗一颗钉子钉在木板上。

阿霞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那说好了。”阿霞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许反悔。”

雷弟没有回答,但脚步放慢了一些,配合着她的步幅。

两个人并肩走在旺角的街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香港的夜晚还是那么热。

但雷弟觉得,日子正在真的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