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贲的捷报抵达咸阳的那天是深秋最后一场雨刚歇的时辰,章台殿前的石阶上积着浅一层水洼,驿骑的马蹄从那些水洼上踏过去溅起的泥点子打在殿前台阶的白石上,留下一串斑驳的印记。
嬴政在朝会上宣布魏国灭亡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整座大殿的空气被那几个字压得凝实如铁。
“魏王假已降,大梁城破,魏地尽归于秦。”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的舆图上缓缓划过新占领土的边界线,从大梁城的位置一路向东延伸到齐魏交界处停住。
“设砀郡于魏国旧都大梁,辖魏地中原腹心三十七城,设东郡于魏国东境,辖黄河以南至齐国边界二十二城,郡守人选由丞相府择定报寡人批准即可。”
文武两列的臣子在下面齐声应诺,那声浪回荡在殿壁之间的时候带着一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沉甸甸的分量,因为所有站在这座大殿里的人此刻都清楚地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韩国没了,赵国没了,魏国也没了。
三年。
三年的时间秦国吞下了三个国家,版图扩张了将近一倍,天下七雄如今只剩下四家还在地图上占着位置,而那四家里头真正能跟秦国掰腕子的顶多只剩一个楚国。
站在武将队列前端的蒙武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身旁的蒙恬,父子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那一眼里交换的意思不需要言语翻译,三年灭三国这个速度已经远超出了所有人在战前的估算,包括嬴政本人。
李斯从文臣队列中出列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卷帛纸,行完礼后把帛纸在案前展开铺平,那上面密麻写满了蝇头小字,分成三栏,每栏的顶端各写着一个国号。
楚,燕,齐。
“大王,臣综析天下大势,剩余三国各有形胜亦各有可趁之隙,臣逐一分陈以备大王决断。”
嬴政的手指从舆图上收回来交叠搁在案面,目光落在李斯呈上来的帛纸上,微一颔首示意他继续。
“楚国,南方大国,地跨江淮,东临大海西抵巫山,纵深两千余里,带甲之士号称百万,虽经吴起变法之后国力渐衰又屡遭割地之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动员根底仍是天下列国中最厚的。”
李斯的手指点在帛纸上楚国那一栏的首行,声音保持着他一贯的沉稳清晰,每一句话里的信息量都压得极实没有半分水分。
“楚国的弱处在于内部宗族割据各自为政,楚王负刍得位不正根基未稳,朝中项氏屈氏昭氏三大族各怀心思,一旦遭遇外敌入侵极有可能出现各族自保不愿出兵合力的局面。”
他手指移向第二栏。
“燕国偏居东北苦寒之地,国力在七国中垫底,带甲不过二十万且久疏战阵,但燕国有两个不可忽视之处。”
“其一,燕国与匈奴接壤,北边长城防线上常年驻军五万不曾南调,若秦军攻燕则燕国极有可能收缩北境防线将边军南调拒敌,同时匈奴若趁虚南侵则秦灭燕之后需要立即填补北方防务空缺。”
“其二,燕太子丹此人性情偏执好行刺杀之事,臣得到密报称燕国近年在暗中招揽死士意图不明,不可不防。”
嬴政的目光在帛纸上燕太子丹三个字的位置停了停,眉头没有动但眼底那层光沉了沉,那种沉法是他听见某个信息被归入需要处理的序列时特有的反应。
李斯的手指落在第三栏。
“齐国,与秦已签盟约互不侵犯,齐王建继位以来四十余年未经战事,国中承平日久军备废弛,带甲虽有三十余万但从未见过血,与秦军的百战之师不可同日而语。”
“齐国的问题在于不可完全信任,齐相后胜虽已被我秦国重金收买但此人贪鄙无能,一旦风向有变极可能两面倒戈,且齐国若见秦灭楚燕之势已成,未必不会狗急跳墙拼死一搏。”
李斯把三栏分析全部陈述完毕之后把帛纸往嬴政面前推了推,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三国之中当先取何国后取何国,关乎统一大业之全局走向,臣请大王圣裁。”
嬴政没有立刻作答,他的目光在那三栏文字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定在了楚国那一栏的位置上停住不动,手指在案面上轻敲了几下,节奏比方才更慢。
“退朝。”
朝会散了之后嬴政没有召见任何人,而是独自回了章台殿偏厅,推开门的时候沈知渔正趴在长案上打瞌睡,面前摊着一卷写了一半的帛纸,笔搁在手边墨汁已经在笔尖凝成了一小滴悬而未坠的黑珠。
她是被嬴政落座时袍角带动的风惊醒的,抬起头来的时候右脸颊上印着帛纸的褶痕,眼神还带着刚醒过来那种微茫的钝。
嬴政看了她一眼,把方才李斯呈上来的那份帛纸从袖中取出来放在她面前。
“看。”
沈知渔揉了揉眼睛把帛纸拉过来看了一遍,从头看到尾的过程中脸上的困意被一点一点清扫干净,等看完最后一行字的时候她已经完全清醒了,坐得端正正两只手搁在膝头。
嬴政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嘴角那条弧线浅得几不可辨,语气里有一种打了胜仗之后特有的从容笃定。
“三个了。”
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扣了两下,像是在数什么。
“接下来该打大的了,楚国。”
沈知渔把视线从帛纸上移开望向嬴政的面孔,那双眼睛在午后从半掩窗缝透进来的日光中颜色很浅很清澈,但光线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东西不是兴奋也不是期待,而是一种她在面对所有已知结局的历史节点时都会浮现的郑重。
“楚国很大。”
她的声音轻且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掂量着每句话的重量。
“比韩赵魏三国加起来还大。”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中的笃定没有丝毫动摇,但他注意到了沈知渔面上那层不同寻常的凝重,那种凝重他此前只在灭赵之战讨论坑杀降卒的可能性时见过一次。
“怕了?”
沈知渔摇头。
“不是怕,是不能错。”
她把面前李斯那份帛纸折好推回嬴政面前,两只手重新交叠搁在膝头,仰着脸看向嬴政的目光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严肃。
“灭楚之战是整个统一大业里最凶险的一仗,前面三国加在一起都没有它凶险,一步走错全盘皆输。”
嬴政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接话,殿外的风把廊檐下的铜铃吹出一声脆响,那声音落在两人之间的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知渔的手指在膝头攥紧了又松开,她很想把所有的事情一次全部摊开来讲给他听,但她知道不能急,有些话需要在对的场合用对的方式才能让它的分量被正确地接收。
灭楚之战。
历史上秦国在这一仗上吃过的亏比前面灭韩赵魏的所有战役加起来都大。
那个教训的代价是数万将士的性命和整一年的时间。
她绝对不会让它重演。